雨是在黎明前停的。
叶映睁开眼时,窗外叶上的水珠正顺着玻璃往下滑,把晨光折射成细碎的金箔。
身侧的位置空了,但床单还留着余温,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没立刻起身,而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窗帘缝隙切出来的光斑。
浴室门开了,周卿屹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只裹了一条深灰色的浴巾。
他的肩膀比昨晚看起来好了一些,纱布换了新的,边缘整整齐齐,是陈默的手法。
周卿屹看到叶映还躺着,脚步顿了一下:“醒了?”
叶映“嗯”了一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身上穿着他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晨光里,那串黑色佛珠衬得她皮肤愈发白。
周卿屹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这个高度让他必须仰头看她,那是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却被他做得自然而然。
他伸手,指尖拂过她睡乱的额发。
“陈默说,老宅那边封锁了。”他的指腹擦过她眼下的青黑,那里是她守了他一夜留下的痕迹,“但祠堂没封,要现在去吗?”
叶映擡眼看他:“你烧退了?”
“退了。”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不信,你验。”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干燥,不再是昨晚那种烫人的灼烧。
叶映的手指在他额间停留了两秒,然后下滑,停在他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上,用指腹把它抚平。
“那就去,但你不准再砸东西,那是文物。”
周卿屹低笑,眼底有了光:“好,不砸。”
周家老宅在雨后显得格外安静。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缝隙里冒出细小的青苔,祠堂的门虚掩着,昨晚被周卿屹踹坏的门槛已经换了新的,是陈默连夜找人修的,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浅一些,像一道新鲜的疤。
两人走进去,供桌上的马灯还放在原处,黄铜的罩子擦得锃亮,里面的煤油烧尽了,只剩一股类似杏仁的苦涩气味。
地上,那块被砸碎的睚眦牌位已经被清理干净,只留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
叶映蹲下来,指尖敲了敲那块青砖,声音不对,下面是空的。
周卿屹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盏新的手提灯。他看着她的动作,眉心微微蹙起:“那晚……我没注意到。”
“因为你当时在发疯。”叶映头也不擡,从发间取下一枚细长的发卡,珍珠的,尾端微微弯曲,是她平时用来固定碎发的。
她拿来插进青砖的缝隙里,轻轻一撬,砖块松动了。
周卿屹放下灯,也蹲下来,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砖块被完整地取了出来,下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只够放一只手掌大的铁盒。盒子表面没有锈,涂着一层黑色的防水漆,边缘用蜡封着,像是被精心保存了多年不愿见光的秘密。
叶映看向周卿屹。
他也看她:“你开,如果是我的过去……我不想一个人看。”
叶映没说话,她掰开蜡封,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的,雕成一对并蒂莲,花蕊处各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像两滴凝固的血。玉佩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泛黄的纸,不是信,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左边那个穿着淡蓝色的工装,短发,笑容明亮,眉眼间和叶映有七分相似,是叶婉清。右边那个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眉眼温柔,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两人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各抱着一个襁褓。
叶映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翻过照片背面,字迹是两个人的,左边清秀,右边温婉,交织着写下一行字:愿卿山与卿屹,映映与我们的未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沈如、婉清,留于1990年春。
叶映的手指发抖,她转头看向周卿屹,发现他也在看那张照片,眼神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茫然。
他不敢相信,他们俩竟然是:“沈如……和我母亲……”
“是闺蜜。”叶映接上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们认识,在你被周家收养之前,在一切开始之前……她们就认识。”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并蒂莲,双生花,两枚本就该在一起的玉。
叶映忽然想起什幺,她放下照片,从衬衫领口扯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的末端,一直贴着她心口挂着的,是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的玉坠。
莲花形状,单瓣的,花蕊处也嵌着一颗红宝石。
她把它摘下来,放在那枚并蒂莲旁边,单瓣的莲花,恰好是并蒂莲分开后的一半。
周卿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两枚玉。
他的玉和她的玉,在十五年后,终于在这一方暗格里,重新拼成了完整的一朵。
“我母亲……”叶映的声音发颤,“她把我的一半给你……不,是给你母亲……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我们会相遇。”周卿屹接过话头,声音低哑,“映映,这不是巧合,你母亲救我,不是偶然。她是为了她最好的朋友……为了沈如。”
他擡起头,看着她:“而我们,是被她们选中的。”
叶映的眼眶酸了。
她看着那两张年轻的笑脸,看着她们怀里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忽然觉得一种跨越了十五年沉重的温柔,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和周卿屹同时淹没。
她们不是敌人,不是过客,她们是共同对抗周家的战友,是彼此托付了孩子的母亲,是在黑暗里互相照亮的两盏灯。
“周卿屹。”叶映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
“我们结婚吧。”周卿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是带着一种终于落地的笃定,“不是因为你欠我,不是我欠你,是因为她们……想让我们在一起。”
他拿起那枚并蒂莲,轻轻掰开,把其中一半,塞进叶映掌心。
另一半,他贴在自己心口:“这是聘礼,也是嫁妆。叶映,我把我的一半给你,你把你的另一半给我。”
“我们凑成一整朵。”
叶映握着那半枚玉,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倾身过去,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但却被命运拆散又重组的并蒂莲。
“好。”她说,“凑成一整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