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西山后山,叶映踩着露水往上走,鞋底碾碎了几片早落的银杏叶。

周卿屹走在她前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碗白米饭,一碟酱豆腐,还有一壶温过的黄酒。

叶映问:“他生前爱吃这个?”

周卿屹回她:“他生前什幺都不爱吃,这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他抢走过一次,说我的东西都比他的甜。”

叶映看了他一眼,什幺也没说。

墓地在半山腰,一小块被松柏围住的空地。

石碑是空的,没有刻字,只雕了一朵半开的莲花。周卿屹说,这是周老爷子的意思,无名无姓,才配做周家的鬼。

可此刻,那朵莲花前,已经摆着一束花。

白色的雏菊,沾着露水,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放下不久。

周卿屹停住脚步。

叶映也跟着停下。

他放下食盒,蹲下身,指尖拈起一片花瓣,凑到鼻尖嗅了嗅。

“怎幺了?”

“迷迭香,他讨厌雏菊,说像死人用的。但他喜欢往花里掺迷迭香,说是……为了让死人记得活人的味道。”

叶映知道了,周卿山来过了,或者说,他根本没走远。

她压低声音告诉他:“周卿屹,这花是刚放的,露水还没散,他可能就在附近。”

周卿屹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雾气。

枯死的柏树,半人高的荒草,远处隐约传来的山雀啼鸣,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可空气里却浮着令人不安的静谧。

“陈默。”周卿屹对着空气说,“搜山。”

树影里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领命而去,又迅速隐入雾气。

周卿屹站在那座空碑前,看着那束雏菊,忽然伸手,将花拿了起来。花束底部缠着一张细长的纸条,被透明胶带贴着,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撕开胶带,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

卿屹,你偷了我十五年,该还了。

周卿屹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在他掌心被捏成一团,骨节发出轻微的一声。

叶映凑到跟前,看见纸条,她问:“他想要什幺?”

“想要我,想要我这条命,想要我拥有的一切,想要……”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叶映,目光深沉接着道:“想要你。”

叶映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不是陈默。

陈默的脚步声她听过,而这个声音,拖沓。

叶映转身,雾气里走出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是周家老宅的那个老嬷嬷。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样纸钱和香烛。

“叶小姐。”老嬷嬷说,“老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周卿屹上前一步,将叶映挡在身后:“周老爷子现在应该在疗养院,谁让你来的?”

“是山少爷。”老嬷嬷垂着眼,“山少爷说,您欠他的,该还了。而叶小姐……”

她擡起头,看向叶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叶小姐,您母亲的遗物,山少爷替您保管了十五年,您不想看看吗?”

叶映闻言推开周卿屹,往前走了两步:“我母亲的遗物?是什幺?”

“一本日记。”老嬷嬷从竹篮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山少爷说,您看了就知道,谁才是害死您母亲的真凶。”

周卿屹走过来伸手,拦住了那个信封。

“别碰。”他的声音冷硬,“映映,别碰她给的东西。”

“为什幺?”叶映仰头看他,“周卿屹,你怕我看到什幺?”

他看着她,嘴唇已然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片刻后,他才说出口:“我怕…怕你知道,我原来……”

“原来什幺?”

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那几个字:“原来我才是那把刀。”

西山壹号,书房。叶映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拆。

周卿屹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叶映开口,声音很轻:“你那句话,是什幺意思?”

周卿屹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这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高度差消失了,她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能看到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能看到他喉结滚动时那道浅浅的疤痕。

周卿屹就告诉她:“十五年前,周卿山推了叶姨下楼。但在此之前,他给她打过电话。”

“电话里,他说了什幺?”

“他说,周卿屹要背叛周家,要带着证据逃跑。他说,他是来帮叶姨的,只要叶姨把证据交给他,他就能送我们走。”

叶映:“我母亲……信了?”

“她信了。”周卿屹说,“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周家有一对双胞胎。一个阴鸷,一个温柔。叶姨见过我,也见过他。她觉得……温柔的那个,更值得信任。”

“所以她把证据给了他!”叶映的声音在发颤,“然后被他推下了楼。”

“是。”

叶映闭上眼,眼泪滚落下来。她以为周卿屹是去救母亲的,原来不是,他是去阻止母亲的,阻止母亲把证据交给周卿山。

“你为什幺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卿屹,你为什幺不告诉我,我母亲是因为信错了人,才死的?”

“因为我也是那把刀。”周卿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十五年的痛苦和愤怒,“如果我没有被周家收养,如果我没有出现在你们面前,如果我没有让叶姨看到希望!她就不会想逃!不会想查!不会想拿证据换我们的自由!”

“是我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掐灭了它!”

他倏然站起身,一拳砸在书桌上。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笔筒震落在地,钢笔滚了一地。

叶映被吓了一跳,她没上去拦,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知道这个男人背负的,远比她想象的更重。

也知道他不是凶手,他是那把被利用的刀,是那个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周卿屹。”叶映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你不是刀。”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你是人,你会疼,会怕,会犯错,但你不是刀。”

“我母亲信错了人,那不是你的错,是周卿山的错,是周老爷子的错,是这个吃人的周家的错。”

“你唯一的错。”她的手臂收得紧了点,“是你把自己当成了刀,以为把自己磨得够锋利,就能保护所有人。”

周卿屹闻言怔愣几秒,忽然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映映……我累了。”

“我知道。”

“我撑了十五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什幺时候能结束,什幺时候能把这个家拆碎,什幺时候能……”

“能什幺?”

“能死在你面前。”他说得轻描淡写,“让你看着我死,让你知道,我这条命,从头到尾都是你的。”

叶映听着伸手推开他,接着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周卿屹偏过头,冷白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他没有躲,也没有怒,只是缓缓转回头,看着她:“打得好,映映,再来一下。”

叶映没忍住,眼泪涌了出来,她一股脑扎进他怀里,拳头一下下捶在他的胸膛上,带着她所有的委屈与愤怒和心疼。

她哭着说:“周卿屹!你就是个混蛋!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感激你?你死了!我怎幺办?我母亲的仇怎幺办?周卿山怎幺办?”

“你得活着!陪我查清楚!陪我报仇!陪我把周家连根拔起!”

“然后。”她擡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得用一辈子,还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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