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诧与笑语飘在空中,随着景色的倒退,渐渐被抛诸脑后。
他们买票登上了摩天轮,本以为封闭的舱室气温不会太怡人,还可能闷有金属与油汗混合的怪味,没想到里面宽敞整洁,甚至漂亮得惊人。
两侧玻璃顶上清晰的电子屏、摆在正中的金属桌上有三杯果汁、暖黄与荧光蓝的内嵌灯装饰着整个舱室,从里向外望去,就像是在驾驶一艘宇宙飞船驶向渺远星际。
芜斯意捏起尚且冰冽的玻璃杯,看着浅粉液体里上浮的小气泡,好奇:“这套餐得多少钱?”
“一百——”
施聆音拖长语调。
“一人。”
话音落地,芜彦收住了张望的动作,瞳孔放大。芜斯意的表情在“难怪如此”和“好肉痛”之间来回转变,最终凝固。
“死小子,早就说我来请客了,你非要争。随便坐个便宜的就好了,干嘛破费买那幺豪华的?”
施聆音似乎乐衷于看她流露出小市民的紧张,没憋住笑,“哈哈”了半天,直到芜斯意的脸越来越黑,才解释道:“咳,别慌嘛姐,这片游乐设施的老总是我们学校校友,有送票的,所以我才说我同学们都玩过了嘛。”
芜斯意忍无可忍。
“小彦,暴揍他。”
“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喝的饮料可是我自费的啊——”
随着舱室渐渐升高,地面越来越远,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整个城市的轮廓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鳞次栉比的高楼灯火辉煌,分割区域的江流蜿蜒而过,如一条黑色的缎带,上头浮动着碎金光芒。三双眼睛跟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转动,虽说不上美不胜收,但也确实目不暇接。
摩天轮外厢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在脸上投下一圈一圈变幻的彩色光晕。
才转了两圈,芜斯意就看饱、看腻了。
她想,怪不得情侣总爱在摩天轮里亲吻,全程干坐着实在乏味,也就剩接吻打发时间了。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三人拐进了夜市一条街。整片地方都被各种香味塞得满当。她给施聆音和芜彦买了俩甜筒解热,穿行在人流之间,施聆音一边舔甜筒一边东张西望,看什幺都新鲜。
“姐你看那个,香菜炒酸奶耶。”
“好怪,不买。”
“哇,这烤鱿鱼闻着贼香,我也要吃!”
“你看看队伍都排到哪儿去了,不买。”
“可我都闻饿了,那来几只鸡腿吧!你看,刚炸出来还冒热气的,正好有三份欸。”
“行,拿我手机扫码去。”
终于,施聆音心满意足地抚着肚子,吃得腮帮子鼓满,满嘴油光。
有家烧烤气味太重,黑烟熏得整条街雾蒙蒙的,三人忍不住猫着腰快步穿过,跟消防演习里的小学生似的,憋着气一路小跑。好不容易冲出烟区,施聆音张嘴吐气,把插在鼻孔里的两撮长条纸巾揪出来,一脸虚脱样,“呛死我了!”
“学委?”
脆生生的女声从旁边响起。
施聆音整个人明显一僵,脸色瞬间变了,连嘴角的油都忘了擦。
扎着马尾辫、穿着素净衣群的女孩,正笑盈盈地冲他挥手打招呼,施聆音还呆呆站在原地,嘴角抿得紧紧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赧然又懊恼,手足无措得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学生。
“真……真巧啊。陈娜妤。”
两步开外的芜斯意目睹了全程,她把视线不自觉移向施聆音的左耳,那恨不得嚣张叛逆到把上下左右全部打穿的耳洞,在夜色昏昏下依旧爆闪的银黑窟窿头耳钉……
就这还学委呢。
被喜欢的女生看到自个儿的糗样,施聆音想死的心都有了,回家的路上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臊眉耷眼,到了家,更是怨声载道以头抢地。
“我不活了,明天不去学校了!你们帮我请假就说我发烧了、不,就说我跳江去了好了——”
芜斯意从浴室出来,站在沙发边瞧他撒泼:“不就被人看见鸡腿吃得太香、鼻子塞满纸巾吗?至于吗?起码人家笑得很开心啊。”
施聆音双手捂脸,生无可恋:“姐,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他少男情怀发作,矫情得不行。
刚刚在人女孩面前表现得有多沉默,现在在家里就有多吵闹。
芜斯意掏了掏被震聋的耳朵,转身回窝,芜彦不忍地给他倒了杯牛奶安神,然后也摸进了她的房间。
芜彦模仿着他颓然的样子倒在芜斯意的膝盖,眨巴眨巴眼,睫毛扇得又轻又慢,表示很担心。
她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没事儿的,他坚强着呢,再说,他能就因为这个一直躲着人家?明天还是屁颠屁颠的去上学。”
这幺说来,其实她早在情人节就发现猫腻了。那段时间的施聆音尤其神不守舍,对着手机又傻笑紧张。这小子鬼主意多又不安分,对他这个年龄段不该接触的东西都抱有好奇。
如果说他早恋,她一点儿也不意外。就凭他那性子,越拦着,反而越要去试。反正这道坎早晚要过。与其死死攥着,不如松松手,让他透口气,也自在些。
青春这种东西,用以成人的眼光去看透就太没意思了,它就是用来经过的。经过了再回头,才会觉得那些笨拙失控、手足无措的时刻,比后来任何游刃有余都更值得记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恰好站在一个很有意思的刻度上。比他们大上几岁,不多不少,记得那个年纪被放大的悸动和难堪,记得每一件小事都像天塌下来一样重。但现在那些情绪已经不会把她卷进去了,唯剩的就只有理解。
这才是一个过来人该有的样子吧。
芜彦拽了拽她的袖子,把人从神游中拽回,她看见芜彦明显拉拉脸下来,面无表情地盯她。
——在想什幺。
“……想你啊,”芜斯意随口胡诌,想把人糊弄过去,又被他盯得有点心虚,低头捏了捏他的脸,“小狗狗一样,一会儿不理你就着急。”
芜彦侧过身,把脸重新埋进她腹前的布料里,温热的鼻息隔着衣料洇过来。
见她半天没反应,他一怔,又慢慢平躺回来。只是这回,眼里有了点微弱的湿意,嘴角下撇,就差发出“呜咽”的撒娇声了。
“你叫起来太难听,还是免了。”
闻言,芜彦的神色更幽怨脆弱了,黑眸里转动的流光溢满了伤心,又侧过身,背对着芜斯意。留给她一个赌气的后脑勺。
哈哈,又生气。
“哎呦,真是的。”
可芜斯意低头看着芜彦安静的脸,又觉得这个过来人当得没那幺理直气壮。她对着施聆音可以头头是道地分析,可对芜彦,脑子里那些过来人的道理,一句都蹦不出来。
所以只是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芜彦默默擡脸看她。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芜彦耳朵一动,费力解读她的唇语,最终被她残暴地拉进被窝。
甜蜜来得太突然,砸得小狗的脑袋晕晕乎乎。他眨了眨眼,那些委屈湿漉的眼神都散了,只顾着叼好嘴边的骨头,不去想方才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