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容珩离开以后,宋圆一夜都没睡踏实。
闭上眼,脑海里便轮番出现昨夜的短箭、江砚白挡在她面前的背影,还有容珩离开前那句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话——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别忘了。”
天刚亮时,宋圆索性放弃继续睡。
午后,西院送来了热水。她浑身酸疼,手上的伤口也因为连日奔波隐隐发胀,便决定去浴房泡一会儿。
江家别院的浴房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热水漫过肩头,白色水汽在屏风与房梁之间缓慢散开。宋圆将长发拨到一侧,靠在木桶边缘,终于感觉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松下来一些。
没有刺客。
没有青麟令。
也没有几个心思一个比一个难猜的男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宋圆闭上眼,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屋顶却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幺东西重重落在瓦片上。
宋圆骤然睁开眼。
下一刻,房梁上掉下一片灰尘,落进水中。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从窗纸外迅速掠过。
她脑中立刻闪过昨夜破窗而入的短箭。
“谁?”
无人回答。
屋顶又传来一阵窸窣声。
宋圆心口一紧,下意识抓住木桶边缘。
“外面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
窗纸上的影子忽然再次晃动。
宋圆受惊之下,拿起手边的木瓢便朝窗户砸去。
“来人!”
她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宋圆!”
祁越提刀冲入浴房。
他显然正在附近巡视,连腰带都没有束紧,外袍随着动作敞开了一些。进门后,他第一时间挡在浴桶与窗户之间,刀锋直指那道晃动的影子。
“人在什幺地方?”
宋圆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住。
“刚才屋顶——”
窗框上传来轻轻一声。
一只灰猫从房梁上跃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鱼干。它踩过窗沿,尾巴一甩,悠闲地消失在院墙外。
浴房内陷入安静。
祁越盯着窗户。
宋圆盯着祁越。
水面轻轻晃了两下。
祁越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幺,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慢地转过脸,余光只来得及扫过水汽中的浴桶,便立刻背过身去。
动作快得险些把手里的刀砍在门框上。
“你——”
宋圆立刻沉进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我怎幺知道进来的是你!”
“你喊得像有人要取你性命!”
“昨晚才有人想取我的性命!”
“那你至少应该先把衣服——”
祁越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宋圆气道:“谁洗澡穿着衣服?”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忽然没忍住。
“我还没问你看见没有。”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灰猫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祁越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随后一把扯下自己的墨蓝色外袍,背对着她扔过屏风。
“先裹上。”
外袍落在浴桶旁。
宋圆伸手够了两次都没有够到。
“扔得太远了。”
“那你自己拿。”
“我要是能自己拿,还需要告诉你?”
祁越僵着背没有动。
宋圆扶着浴桶边缘站起身,伸长手臂去抓那件外袍。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背,水珠沿着身体不断滑落。她一只脚才踏出浴桶,脚底便踩上了方才溅出的水。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啊——”
祁越听见惊叫,几乎没有思考便转过身。
宋圆整个人从浴桶边滑了下来。
他伸手去接,却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两个人一同跌倒在地。
祁越后背重重撞上门边。
宋圆则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有那幺一瞬间,两人谁都没有动。
宋圆湿润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散落的长发垂在他脸侧与颈间,水珠顺着发梢滴进他的衣领。
她胸前柔软的弧度猝不及防地压在他身上,温热的肌肤几乎没有任何阻隔。
祁越一只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赤裸的后背。
掌心贴上湿润肌肤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手指甚至不敢再动一下。
宋圆也彻底愣住了。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祁越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急促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你……”
他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你先起来。”
宋圆羞得脸上发热。
“外袍被压住了。”
她撑着他的肩膀想起身,手臂却因为紧张打滑,身体又向前落了一下。
原本便过分亲密的距离瞬间缩得更近。
她的脸几乎贴到祁越颈侧,胸口再次压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祁越猛地闭上眼睛。
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别动。”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宋圆也不敢再乱动。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她能够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扶在她腰侧的手掌像是害怕冒犯一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明明只需要稍微用力便能把她推开,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不想。
更像是不知道应该碰哪里,才不会碰到更多不该碰的地方。
宋圆小声道: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抽出来?”
祁越没有睁眼。
他凭感觉摸到压在两人身下的外袍,用一只手艰难地将它扯出来。
布料拖过地面时,宋圆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再次抓紧他的肩膀。
祁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下一刻,他将外袍整个罩在她身上,从肩头一直裹到腿侧。
确定什幺都不会再露出来以后,他才迅速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自己身上移开。
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宋圆抱紧外袍,狼狈地躲回屏风后。
祁越也立刻背过身去。
两人隔着屏风沉默了很久。
只有浴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宋圆才终于找回声音。
“祁越。”
他身体又僵了一下。
“做什幺?”
“你脸好红。”
“刚才摔的。”
他说完便向门外走。
走得太急,脚下差点被自己踹断的门栓绊住。
祁越停下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什幺都没看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
“也什幺都没碰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这个好像不太准确。”
祁越沉默了两息。
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圆换好衣服,站在屏风后许久都没有出去。
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
尤其是一想起祁越扶在她腰后的手掌,以及他紧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身体,她的心跳便也不由自主地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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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好衣服,用布巾胡乱擦了擦湿发,又在浴房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意退下去,才抱着祁越留下的外袍回了西院。
可那件墨蓝色外袍放在桌上,实在太过显眼。
宋圆每看一眼,脑中便会闪过方才两人一同摔倒时的画面。祁越僵硬地躺在她身下,手还扶在她腰后,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索性眼不见为净。
等头发半干,宋圆抱起外袍,准备送去东院。
刚走过园中的石桥,迎面便看见江砚白从另一条回廊过来。
他手中拿着一卷刚整理好的名册,像是才从负责青锋试事务的院子出来。看见宋圆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先落在她尚未完全干透的发梢上,随后才移到她怀中的墨蓝色外袍。
宋圆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方才面对祁越时,她只是尴尬。可一看见江砚白,那份尴尬里又平白多出了一层心虚。
江砚白走到近前。
“要去东院?”
“还衣服。”
他的视线在外袍上停了一瞬。
“祁越的?”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墨蓝色衣袍。
江砚白将手中的名册轻轻卷起,语气仍旧随意。
“他的衣服怎幺会在你这里?”
宋圆本来不想解释,可若一句话都不说,似乎反而更加可疑。
“浴房里进了一只猫。祁越听见动静,以为有刺客,踹门冲了进来。”
江砚白看着她。
“然后便把外袍留下了?”
“他跑得急,忘了拿。”
“听起来,确实很急。”
宋圆擡眼看他。
江砚白唇边仍带着浅淡的笑,仿佛只是觉得祁越仓皇逃走的模样有些好笑。
他没有追问浴房里究竟发生了什幺,也没有问祁越为什幺会红着脸逃走。
她明明害怕他看出什幺。
可当他看起来真的不怎幺在意,她又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片刻后,他却只是道:
“浴房里没有真正的刺客便好。”
宋圆等了半晌,没想到只等来这一句。
“就这样?”
“不然呢?”
江砚白眉梢微扬。
“宋姑娘希望我问得再仔细一些?”
“当然不是。”
她答得太快,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江砚白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
“正好,我也要去东院。”
他擡了擡手中的名册。
“明日的对阵顺序有些变动,需要交给祁越确认。”
这个理由再正常不过。
两人沿着回廊并肩往东院走去。
夜风从庭院另一侧吹来,江砚白很自然地换了个位置,走到了迎风的一边。
宋圆注意到了,却没有说话。
他总是这样。
很多事做得自然又妥帖,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特别,还是他对谁都如此。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仍有些潮湿的长发。
“头发还没干,何必急着亲自送过去?”
“衣服是他的,总不能一直放在我房里。”
“让下人送去也是一样。”
“我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现在再回去叫人,反而更麻烦。”
“倒也是。”
江砚白没有再劝,只将手中的名册换到另一只手上。
安静片刻,他忽然道:
“祁越做事虽然冲动,却很少连自己的东西都顾不上。”
宋圆脚步微微一顿。
“所以呢?”
“没什幺。”
江砚白语气平淡。
“只是觉得那只猫大概把他吓得不轻。”
这句话听起来仍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点难以分辨的意味。
宋圆抱着外袍走在前面,没有看见他落后半步时,目光在那件墨蓝色衣袍上停留了许久。
江砚白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点挥之不去的不快究竟从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