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凌少天的世界骤然失声。
尿液溅落的声响在耳中无限放大,人群的哄笑化作尖锐的嗡鸣。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死死咬住,铁锈味在齿间蔓延。指甲深深陷进泥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灵魂像是被抽离躯壳,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这具残破的肉身承受世间最肮脏的践踏。
“记住了,凌少天。”闫睿系好腰带,俯身拍了拍他的脸,“现在的你,连条野狗都不如。”
陈硕的靴尖故意碾过泥洼:“走了,别脏了鞋。”
污水溅在脸上时,凌少天的睫毛颤了颤。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滑落,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别的什幺。
人群散去的脚步声像退潮的海浪。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嘲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
他盯着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忽然想起那年春猎,自己一箭射落陈硕靶心的红绸时,满场喝彩声也是这般渐渐消散。
指腹下的泥土突然变得滚烫。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连擡头的力气都没有。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这个念头在颅骨内反复撞击。
可下一秒,又有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幺杀他?”
轮椅翻倒在不远处,像具被拆解的骸骨。
烟娘其实早就回来了。
她牵着逐月,站在人群最外围,手指死死攥着缰绳,骨节泛白。
她看到了——
看到了闫睿揪着少天的头发,逼他擡头。
看到了陈硕掏出银子,吆喝着让人从少天身上跨过去。
看到了那些贪婪的、嘲笑的、恶意的脸,一个接一个,从她最爱的人身上……跨过去。
“哈哈哈!凌少爷钻裤裆了!”
“还有没有银子!我也要跨!”
烟娘的缰绳在掌心勒出血痕。
逐月的鬃毛突然被攥下一把。马儿吃痛地喷息,却换来主人更用力的钳制——就像她此刻掐进掌心的指甲,越是疼痛,越能压住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
她爱他,她懂他。
他宁可被人打断腿骨,也不肯低头求饶。
如果她现在冲出去……
——他会崩溃的!
他会觉得,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被她看到了。
他会觉得,自己最后的尊严……也被撕碎了。
烟娘的眼泪无声地滚落,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听见自己咽唾液的声音在脑中嗡嗡炸裂,那一声声吞的不是唾液,不是痛苦和呐喊,而是一口口吞咽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不能出声。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看到了这一切。
——她得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
闫睿对他小解时,她看到他月白的衣袍被那肮脏的尿液浸黄。
少天一动不动,像是已经麻木了。
可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看到了他死死咬住的牙关,嘴角渗出的血丝。
她看到了他……颤抖的肩膀。
他在哭。
无声地哭。
她看见他绷紧的肩胛骨在布料下突起尖锐的轮廓,像折翼的鹤仍在挣扎。
闫睿解裤带的动作让她胃部痉挛。
当浑浊的水流浇在月白袍角时,烟娘突然尝到唇血的味道——原来人的心真能疼到让牙齿自行咬穿皮肉。
逐月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痛苦,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
“别动……”她无声地蠕动嘴唇,泪水决堤,“现在不行……”
逐月转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
马儿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烟娘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逐月的鬃毛里,无声地痛哭。
——她恨自己无能为力。
——她恨自己无法替他承受痛苦。
——更恨这世道,为什幺要这样对他。
当人群终于散去,闫睿和陈硕也冷笑着离开后……
烟娘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牵着逐月绕到另一条街。
她故意放慢脚步,装作刚刚回来的样子,高声喊道:
“少天!我找到逐月了!”
她的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笑意,仿佛什幺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的血肉里。
——这场戏,她得陪他演完。
——这场痛,她得替他藏好。
凌少天听到烟娘声音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僵。
他抓向轮椅的动作像个溺水者去捞浮木,湿透的袖口在青石上拖出蜿蜒水迹。
——她回来了。
——她……看到了吗?
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绝对不能!
凌少天猛地擡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和前胸,可那些腥臭的气味仍黏在皮肤上,像是烙进了骨子里,怎幺都甩不掉。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用双臂撑起上半身,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挪到翻倒的轮椅旁。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不能让她发现异样。
不能让她知道,他刚刚像条狗一样被人践踏。
太脏了。
太恶心了。
他绝不能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当烟娘牵着逐月走近时,凌少天已经勉强坐回了轮椅上。
他的衣袍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发丝滴着水,可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嗯……我在这,怎幺去了这般久?”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故意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烟娘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圈通红,那泪眼看着就在掩藏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垂眸扫过他湿透的衣衫,泛红的指节,微微发抖的嘴角。
“嗯,逐月不知怎幺了,烈的很,我哄了它好一阵,它才同我回来。”
她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抱怨,像是真的只是为了逐月耽搁了时间。
凌少天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没看见。
幸好……她没看见。
他暗自松了口气,可胸腔里却翻涌着更深的苦涩。
“许是我太久未骑,它也不习惯了。” 只是他再也不能骑它了。
“走吧,回家。”
他低声说着,伸手去推轮椅的轮子,可指尖刚碰到轮圈,就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烟娘立刻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轮椅把手:
“我来推你。”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温暖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她碰到他了。
碰到那些……肮脏的、被践踏过的地方。
凌少天的喉咙发紧,几乎要忍不住推开她。
可他最终什幺都没做,只是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烟娘看着凌少天的后颈,努力的吸气喘息,终是将那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强逼了回去,她顿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蹲在凌少天身前轻轻为他擦着下巴,亦如当初在羊肉馆子为他擦去唇边和面上的油脂:“我离开了这般久,定是很紧张吧,瞧你出了这许多汗。”
凌少天怔了怔,帕子是温热的,带着她怀里的暖意。
他眼眶发红,喉结艰难的滚动着。
烟娘知道。
她什幺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疼,可同时又诡异地……松了口气。
烟娘没有拆穿他,让他能假装自己仍然体面。
哪怕只是假装的。
回程的路上,两人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烟娘推着轮椅,轻声说着逐月跑丢时的趣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凌少天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可指尖却始终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今儿想喝什幺汤?” 烟娘低头凑近他耳边嫣然一笑道。
她不问。
“只要是你熬的,都好……”
他也不说。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谎言。
这不是作戏,这是他与她之间心照不宣的成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那就还是羊肉汤吧,”他努力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烟娘熬的羊肉汤,我怎幺喝都喝不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