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

可文太师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淡淡道:“你与羡儿本是合作,如今他昏迷不醒,这些事……自然该由你接手。”

陈硕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却不得不挤出一丝恭敬的笑,还好他同凌少天装了十几年,这套隐忍谄媚的模样还算是手到擒来:“太师厚爱,小的……自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活下来还差不多!

“嗯,退下吧。”文太师微阖着眸子,眼中是说不尽的疲惫。昨夜给门生们分得凌家产业时,大理寺卿安羽潘便劝他,不如以羡儿有病为由,离开京城先避一避风头。

陈硕这厢正抽踌躇着,来的路上害得他担惊受怕了好一阵,知道是论功行赏,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他心中百转千回已经有了计较。对他来说,文众羡留在京城是比凌少天更大的祸患!

思及此,他壮着胆子,故作关切,趁机进言:“太师,如今朝中风声鹤唳,圣上虽暂未回京,但难保不会彻查凌家一案。为保万全,不如……让文公子暂离京城,寻一处清净之地养病?”

文太师眯起眼,这是第二个同他这般说的人:“哦?继续说。”

陈硕低头掩去眼底的阴鸷,语气诚恳:“小的曾听闻西南有座仙山,灵气充沛,最宜养伤。若太师不弃,可送公子前去静养,再派太医定期诊治,待风波平息,再接回京中不迟。”

最好永远别醒!

文太师沉吟片刻,嗤笑一声,突然暴喝,茶盏重重砸在案上:“滚!”     他的心思还轮不到这些下等蝼蚁来猜测!

陈硕吓得一个哆嗦,膝盖一软直接像踢了骨头般软跪在青砖上。文太师连杀几人,他可是亲眼所见!这等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面如土色,哆嗦着连声称是,两股战战,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太师府,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

落雪无声,花府小院银装素裹。烟娘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推门而入,蒸腾的香气顿时驱散了满室寒意。

“少天,该用膳了。”她轻声唤道,目光落在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上。自打让他接手账目,这人便似着了魔般废寝忘食地拨弄着算盘。仿佛要将前半生挥霍的时光,全都用这噼啪作响的算珠补回来。

凌少天闻声擡头,这才惊觉已是晌午。修长的手指仍下意识拨弄着算盘珠:“好。”忽而眉头一蹙,“烟娘,你且来看这账,每月采买羊肉竟要六十两,是否太过?”

烟娘将青瓷碗轻轻搁在案几上,莲步轻移至榻前。她俯身细看那被他画了圈,墨迹未干的账本,发间珠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天香楼以番邦菜肴闻名,牛羊肉自是招牌。”葱指顺着账目游走,“隆冬时节市价七十文一斤...每月约九百桌流水...”她忽然擡眸,正对上凌少天含笑的眼,“这般算来,倒是合理的。”

他握住她的指尖轻轻一带,崖柏香混着墨香将人裹入怀中。烟娘顺势倚在他肩头,感受到他胸腔微微震动:“我只盯着数字,倒忘了这些。”

烟娘在他怀里蹭了蹭,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少天,过些日子便是新年了,琉璃园那边会忙些……”她顿了顿,“光靠江孜一人怕是支应不开,我可能要带着班子连着出府几日。”

凌少天指尖微僵,下意识地抱紧了烟娘,一定要去吗?他很想这般问,想到外面还有这豺狼虎豹,心中便担忧不已,况且,他羞于启齿的是,他怕烟娘离开他的视线。可他也心知肚明,如今的自己,连陪她出门的资格都没有。若他还是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凌少爷,大可以一掷千金包下整个琉璃园,让她只唱给他一人听。可如今……

“让翠花和财源陪你,可好?”烟娘的声音像是隔了层纱。

他喉头微动,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窗外忽有寒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烟娘察觉他低落的情绪,将他的手拢入掌心:“你放心,我名下的产业虽比不得从前的凌家,但总归……”

“我知道。”凌少天打断她,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你去便是,只是你保护好自己,莫要让我担心。”

他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即便如今他双腿残废,毒瘾缠身,她仍想给他最好的——上等的药材、柔软的锦被,鲍参翅肚,人参燕窝,甚至连这五花肉,都要挑最肥美的五花三层

思绪飘回从前,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赌坊一夜输掉三千两白银,那笔钱足够买下三个琉璃园。打赏下人时,随手就是百两银票。

“放心,凌家的银子,花到曾孙辈都花不完!”烟娘劝他节俭时,他总这般笑着搪塞。

轮椅碾过青砖的声响将他惊醒。眼前红烧肉泛着琥珀光泽,肥瘦相间的纹理,马厩里烟娘的诘问突然在耳畔炸响:

——你怎幺与我在一起?离了凌家你有什幺?有金钱?有美酒?还是有未来?抛开凌家,你什幺都给不了我!而我要一辈子伺候一个玩世不恭的大少爷?

她沾着草屑的裙角,混着泪水的质问声,如今字字成谶。

如今想来,当真讽刺。

他心情愈发沉重,烟娘从没骂错他,是他自以为是,是他轻狂无度,低估了命运无常。

烟娘帮他盛了饭,将竹筷递给他:“在想什幺,这般入神?”

他垂眸盯着自己扭曲的双腿,千万句话在舌尖打转,最终只化作一句“没…没什幺…”他有什幺资格赖在花府里不走?他有什幺资格享受着烟娘无条件的付出?他有什幺资格阻碍她的未来,让她永远和自己捆绑在一起下坠?更遑论他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他又有什幺能力带给她幸福?残废之躯凭什幺霸占着她的韶华?

烟娘见状也知他定有想起从前往事,不过却不知他心思百转千回,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怎幺,是不是又想起以前了?”她轻轻握住凌少天的手:“不要紧的少天,待到你好了,咱们便不需要这般卖力赚钱了,再说还有你之前给我的两千两银票,茶庄和天香楼,说到底,咱们现在吃喝还是靠你养着呢,早知这般,我合该平日多讹你些银子!”

凌少天听着烟娘安慰的话语,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为了掩饰情绪故意调笑道:“原来娘子打的是这个主意,看来是我以前给的零花钱太少了。”

烟娘见他还能说笑,心下稍安。毕竟心结不是一两日便能打开的。于是夹了块颤巍巍的肉块到他碗里:“马上年关了,想要什幺礼物,我送你。”

凌少天见她眉间忧色稍褪,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我什幺都不要,只要...”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闹声,不知谁家在准备年货。他望着烟娘被阳光描摹的侧脸,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要不起的,从来都不是年关的礼物,而是本该鲜衣怒马护她一生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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