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娘利用棉被将凌少天拖回床边，由他自己撑着靠回到床上。
凌少天看着烟娘为自己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烟娘，你别太累了，我……我自己可以的。”他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烟娘怕他心中难过，于是请抚了抚他脸颊，安慰道：“不累，你等着，我去把昨晚给你熬的稀粥热一热，之后把药先喝了，好不好？”
凌少天点点头，宛如一个听话的孩子：“嗯，都听你的。”他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心中满是感动和歉疚，烟娘越是对他好，他越觉得自己废物。
烟娘端了粥进来，坐在床边吹了吹：“来，吃饭，你在牢里这几天忍饥挨饿，复食要吃的清淡一点，只能先委屈你吃点清粥了，等到你把五石散戒掉，我再带你大吃特吃，好不好？”
凌少天张嘴喝了一口粥，眼泪差点掉进碗里，赶忙低下头：“烟娘，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了……”他心中暗暗发誓，就算再难，也一定要戒掉五石散，就算双腿被废，他也要想办法力所能及，他要重新做人，他不能成为烟娘的累赘。看着这碗清粥，想起自己以前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挥霍无度，如今凌家人去楼空，他自己也要靠着烟娘才能生存，这让他心中难免酸涩。
“你我之间，说什幺欠不欠？真的论起来早已经说不清楚了。”烟娘轻吹了吹粥，用唇碰了碰，确定不再烫口才喂给凌少天。
凌少天张嘴一口一口吃着烟娘喂的清粥，忽然握住她的手：“烟娘，等我戒掉这五石散，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胡闹了。”
烟娘抿唇笑了笑：“之前你总说要嫁给我，还说要入赘我花府，若我不要你，你就去喝西北风，不知我现在将你扔出去，你喝那西北风能不能喝饱？”
凌少天艰难地牵动嘴角挤出笑容，打趣的话语中藏着不易察觉的依赖：“那可不行，西北风哪有你熬的粥好喝。再说了，你舍得扔，我还舍不得走呢。”没想到当时的话竟真的一语成谶。他随即想起了双亲，周身气息变得阴沉：“以前的我混账，被陈硕那厮算计……才落得如此下场。”
烟娘听他说着牢狱内发生的一切，心疼的掉眼泪：“少天……”她无法想象少天被非人的虐待，更无法想象原来陈硕和闫睿早在暗中勾结，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凌少天不会得罪闫睿，也就不会得罪文众羡，更加不会给陈硕可乘之机。
凌少天见烟娘掉泪顿时慌了神，竖起拇指轻柔地帮她擦拭：“你莫要为我伤心，我能捡回这条命，还能和你在一起，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烟娘点点头，这时花府门应声而响，烟娘擦了把眼泪放下碗：“少天，我去看看怎幺回事，你在屋里等我。”
凌少天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烟娘的手：“会不会是……陈硕那厮又来找麻烦了？”经过上次的事情，凌少天对陈硕恨之入骨，更是防备着他会伤害到烟娘。
“放心，不会的，若是他们，我便不开门好不好？”烟娘给了凌少天一个安慰的笑容。
凌少天缓缓松开她，眼中仍满是忧虑。他如今格外敏感，五石散的折磨和接连的打击，让他变得草木皆兵。
烟娘来到大门口，见是一名衙役。
来人开口说道：“凌家案子已结，凌夫妇的尸体现在已经移交到衙门的亦庄中，鉴于他九族全部被逐出京城，故此特来通知你，如果有意愿的话就为他们殓葬，如果没有意愿的话，衙门会按照律例在十天后对他们进行统一处理。”
“我知道了……”烟娘接过领尸文书塞进袖口，回头望向厢房的方向。
烟娘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热好的五汁汤：“少天，该喝药了。”
凌少天没有犹豫，送药入口，反而盯着烟娘问道：“刚才是谁敲门。”
烟娘喉头滚了滚，敛藏下泪水：“没什幺，讨水喝的……”这个时候，她不想凌少天回忆起痛苦，待到凌少天熬过最难的三日的断戒，她再去为公婆殓葬，料理后事，只庆幸如今是冬季，天寒地冻，尸体还得以保存。
“讨水喝的……”凌少天盯着烟娘的眼睛，总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但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烟娘，我累了，想睡会儿。”
烟娘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好，你睡吧，我守着你。”
凌少天望着烟娘，他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让我抱着你好不好？”
烟娘眼底漫上潮湿，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她脱鞋上榻，侧身抱住凌少天，真好……他还在……
凌少天紧紧搂着烟娘，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这样真好……烟娘，别离开我。”他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和哀求，轻阖双眸，他太累了……真的好累……
凌少天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梦境并不安宁。
他梦见自己仍在校场中，马车压过双腿的痛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无比。他梦见父亲被按在刑架上，烙铁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充斥鼻腔。他梦见母亲被拖走，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耳边……
“爹！娘！”他猛地惊醒，弹坐起身，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恍惚间脑中只剩下心跳声格外清晰。
烟娘听到他的声音也慌忙坐起身，手轻轻拍着凌少天的心口：“少天，没事，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凌少天转头看向烟娘，指尖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也开始打颤。
他猛地抓住烟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额角暴起青筋，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像千万只毒蚁在骨髓里啃噬，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床幔化作毒蛇，烛火变成鬼眼，连烟娘焦急的脸都在视线里分裂成无数碎片。
“给我...”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心惊的嘶哑，“五石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