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发子弹(五)

这一晚你坐在饭桌前,看着滚烫的铸铁锅被外婆从烤箱里端出来,里面是一块炖了四个小时的牛肩肉,红酒和高汤已经浓缩成了棕红色的酱汁,土豆和胡萝卜早已绵软稀烂,吸饱了肉汁。「其实加一点点培根碎炒珍珠洋葱更好吃,但你妈妈就不爱吃珍珠洋葱。你说是不是,小田鼠?「她对着虚空喊着「小田鼠」,那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座位,摆着餐具,就在你对面。外婆的对面也有一个空空如也摆着餐具的座位。你已经告诉过她,这种给死人摆餐具,还对着虚空说话的行为非常病态,但她只是笑着告诉你:

「家庭是永远的,神会呼唤他的孩子回家。「

外婆牵起你的手来说祷词,你依然记不住这些句子,总之又是些感谢神明赐予屋顶,食物和家人的陈词滥调。

「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在麦田里玩,她总是被田边的荨麻给扎到,痛哭流涕地跑回家,我要拿冰水给她冲洗才能止痛。」

「   家里总要出一个修士才光荣,可惜我身体不好,生了你妈妈就再无所出,我们一家在村里因此不被人重视,还好你外公是个好爸爸,待你妈妈可以说是如珠如宝。比其他人家的女孩子受宠多了,连活儿也舍不得她干……」

「家里没有男丁,你外公年纪渐长,农活一天天地忙不过来了,到后来干脆把地也卖了,只打理家后面的小院子,我们种了很多水果,有葡萄,有蓝莓,有草莓,都是你妈妈爱吃的……」

你擡起头,放下餐具,想告诉她什么,但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哦!准是邻居来看咱们。」你外婆起身去开门。

你猜门外十有八九是玛莎来找你去她家玩,门开了,来者实在让你始料未及。

是本杰明修士。

「晚上好,卡特太太,愿平安降临您的家。」

他还是穿着烫得一丝不茍的白领修士服,身上的乳香和没药味甚至一瞬间盖掉了炖牛肉的味道,你与他相互对视,他平静地望着你,嘴角甚至挂着不易觉察的微笑,你心里忽然有了非常不好的感觉。

本杰明修士微微侧身,邀请你外婆和他借一步说话,你外婆对他的来访非常没有心理准备,但却十分惊喜,仿佛是什么荣耀,他俩半虚掩着门说话,你听得断断续续,什么「净化仪式」,什么「迷途」,「困惑」,什么「帮助」,什么「哥哥」,你外婆突然提高了八度说话,语气激动,好像什么天大的好事,「结婚」----你似乎听到了这个词,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片刻,你外婆激动非常地推门进来,让你别吃了,快穿上鞋跟本杰明修士去参观仪式。

「克洛伊,快别耽误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女人通常是不被允许参观仪式的!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殊荣吗?而且是本杰明修士亲自陪你去!他的哥哥也会去!」

「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困惑到了极点。

「孩子,别犯傻了!快抓住这个机会!」   你外婆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鼻梁紧贴着你道:「那可是本杰明修士和他的哥哥亲自邀请你!你这么快就被这里接纳,当成自己人了!外婆真的很为你高兴!呜呜呜,原谅我,我太激动了才哭出来的!」

「   克洛伊,失去你的妈妈我真的很难过,外婆不能再失去你了!一想到有一天你可能会离开我,我就心如刀绞,呜呜呜……但是,但是现在好了,现在,本地最有头有脸的家族,主动来接纳你!孩子,这是神的旨意!神要你留在我身边!快去,快跟他走啊孩子,去!快去!」

你外婆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几乎是用力推搡着把你赶了出去,拽着你的衣服让你坐上了本杰明修士的车,她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哭着笑着朝你挥手。你扶着车窗沿,不敢相信这一气呵成的操作,车开了出去,你外婆的家被甩在了后面。

风从车窗里灌进来,本杰明修士透过后视镜看你,他说道:「   克洛伊,系上你的安全带。」

你忽然反应了过来,很不客气地呵道:「   停车!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来!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   听话,克洛伊,系上安全带。」

他根本听不懂人话,也半点没有要停车的意思,车渐渐驶离了居民区,朝着缓坡开去,路上没有路灯,你借着夕阳最后的余光看见缓坡的顶端伫立着一个孤零零的老建筑,看起来像是教堂,有若干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过去的学校心理辅导也有过所谓的治疗,逼着一大堆人坐在一起倾吐自己的隐私,然后抱头痛哭,美其名曰治愈,结果那帮人很多都搞到了一起,还有个女生意外怀孕退学了。你一点也不想对着神像或者修士忏悔,让这群虚伪至极的人来评判你是否健康,你心一横,趁他不备就拉门把手打算跳车。

不料车门纹丝未动。

本杰明修士却踩了急刹车,你没有准备,整个人撞向了前座,额头梆地一声敲得生疼,你骂了一句脏话,忍着痛刚刚平衡好自己,本杰明修士已经迅速下车走到了你的一侧,拉开车门,他用很大的力气将你整个人举起来,不算客气地放回座位,然后身子下倾,几乎贴在了你身上,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鼻梁几乎触碰到你,他替你拉上了安全带,「啪」地一声,安全带被扣好,与此同时你挣扎起来,刚才那一下撞得你浑身疼,尤其是头,你的战斗力是打了折扣的,你踢向他的膝盖被他轻易压下,你扬起的两只手也被他分别钳制住,举过了头顶。

在狭小的空间里,你因为恼羞成怒而喘着粗气,你数次发力,均被他压下手腕,他离得太近了,几乎是紧紧贴着你,整个空间都被浓郁的乳香和没药味淹没,那是他修士服的熏香,黑色的布料下垂,拂过了你的鼻尖,圣洁的熏香味里混杂了他私人的男子体味,那气味和他的体温一起,像牢笼一样罩住了你,他不发一言地看着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你知道他动了怒。

「   放开我,死,变,态。」   你诅咒着他,「   我绝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   克洛伊,你需要我的帮助。」   他在你眼睛上方说着这句话,居高临下,与其说是对着迷途的羔羊,不如说是对着待宰的羔羊。

你破口大骂,用尽全力踢打:「   放你妈的屁!死变态!去你妈的神明,去你妈的教会!你们这群乡巴佬,近亲繁殖的畸形种!我会烧死你们!我会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

「咳……」   你再也骂不出来了,他双手掐住了你的脖子,窒息和颈骨几乎折断的痛让你觉得眼珠快要从眼眶里脱出来,你的眼泪从眼角溢出,皮肤涨得通红,你用手指无力地掰扯着他掐住你的双手,你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扭曲,充满了红红绿绿的漂浮物,他凑得更近地看你,他浅栗色的眼眸仿佛是镜子,你看到了自己双眼中的恨意和无力,也看到了他灵魂深处压抑的疯狂。

他骤然松手,你觉得有什么腥甜的东西从鼻腔倒灌了下去,痛苦地狂咳不止,上身弓起,你喘息的声音像拉风箱一样充满了杂音,神经反应让你的肌肉抽搐,喉头,鼻腔,都是浓浓的咸味,生理性的眼泪滔滔溢出。本杰明修士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装着圣水的精致瓶子,他咬开盖子,含了一口圣水在嘴里,附身下来,口对口地渡给了你。冰凉的圣水灌进你的嗓子,还混着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你流着泪推他,可你根本没有力气。他又含了数口圣水,依样渡给你,逼着你咽了下去。最后一口,他却没有离开你的唇,而是用滚烫的舌侵入,再度夺走了你的呼吸,很难说这到底是一个吻,还是强势的惩罚。等他终于饶过了你,你已经因为缺氧和过度挣扎而浑身瘫软,任由他将你扶起,重新绑好安全带。

「   克洛伊,我的羔羊。只要我们肯花一点时间,你会好的。现在你乖乖的,跟我去你该去的地方。」

车子重新驶动,晚间的风夹着麦田的香拂过你的脸颊。你脱力地坐在后座,衣衫不整,你知道你在上坡途中,惯性让你压住了椅背,夜色中那栋高大的建筑越来越近,近在咫尺的时候,你听到了可怕的,畜棚一样的嘈杂。

里面还混着女人变了调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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