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笑很快发现,讨好许承致是一件很难的事。
他每天早出晚归,两个人同桌吃饭的时候安静得像在参加葬礼。
她试着给他夹菜,他筷子顿了一下,吃了,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嗯\"都没有。她试着在他出门之前把皮鞋摆正,鞋尖朝外对齐了,第二天发现那两只鞋还是歪的。
她试着在他深夜回家时等在客厅说一句\"哥哥辛苦了\",他点了点头径直上楼,背影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可她不想放弃。
福利院的院长说过,被人丢过一次的孩子不能再被丢第二次。她好不容易有了家人,她要把他们留住。
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
不刻意去讨好,只是安静地做那些小事——把他喝过水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把他看过的杂志收拾整齐放回书报架,把客厅茶几上管家忘了收的果盘端回厨房。她做这些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不弄出声音,做完了就回自己房间。
许承致从来不知道这些小事是谁做的,或者说他没在意过,家里有保姆这些事情其实根本不用费心。
可有一天晚上他从公司回来得早,许攸笑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翻一本图册,是福利院的小朋友寄来的画,歪歪扭扭的线条涂了鲜艳的颜色,她看得很认真,嘴角翘着。
许承致走进来的时候她没听见,正低头把其中一张画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底下写着\"笑笑和哥哥和舜鸣哥\"。
许承致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画。
三个小人,中间那个最小,两个大的各拉一只手。他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了好几秒。
画错了,应该是他和尤舜鸣牵在一起,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是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他的心跳居然也忍不住慢了几分,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占满。
许攸笑终于察觉了背后的呼吸声,猛地回头:\"哥哥!你吓我一跳……\"
\"看什幺?\"他问。
\"福利院小朋友寄的。\"她把画册合上站起来,\"你要看吗?\"
许承致摇头。他往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问:\"你那个画册里的哥哥,是你画的?\"
许攸笑愣了一下:\"嗯,他们画的。小朋友都听说我有哥哥了,就帮我画了一个。\"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太像你,太胖了。\"
许承致沉默了两秒。\"嗯\"了一声,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第二天许攸笑在自己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许承致大概十五六岁,穿着蓝白校服站在火车站台上,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许攸笑\"三个大字。
他瘦,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对着镜头没什幺表情,可举着那张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第三十七个城市。还没找到。\"
许攸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幺时候放进她枕头底下的,昨晚睡前还没有。
她攥着照片跑到书房门口想问他,门关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把照片小心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放弃。许承致看起来冷,可他把照片放在了她枕头底下,这个举动大概是他能表达亲近的极限了。他要慢慢来,她也慢慢来。
尤舜鸣则完全相反,他来得越来越勤,每天早上带早餐,放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晚上隔三差五来\"陪她写作业\"。
他坐在她床上翻手机,偶尔擡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慢慢转一圈。
她咬着笔帽低头算题的时候嘴唇抿得发白,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尤舜鸣第一次发现\"咬笔帽\"这个动作可以让人移不开眼。
他盯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去把她嘴边的笔帽抽走了。
\"别咬,脏。\"
许攸笑仰头看他,嘴上留着笔帽压出来的浅浅印子,下唇被压得微微泛红,尤舜鸣低头看着那个印子,鬼使神差地伸手,拇指按上去轻轻揉了一下。
她缩了一下,像受惊的猫。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刚才按在她下唇上的触感还在,温软的、微微湿润的。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想亲她。如果不是她缩那一下,他可能已经俯身了。
他把手收回去,指腹慢慢捻了一下,转身出了房间。
站在厨房里他靠着台面闭了闭眼。他向来清楚自己要什幺,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
就像是为了两家的婚约,为了履行对许父母的承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许攸笑
就像他和许承致在一起了一样,他理所应当的认为这就是爱情,不然为什幺他从不排斥和许承致接触呢。
所以在许承致提出在一起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方才那一刻的冲动让他自己都意外——不过是一个咬笔帽的姑娘,缩了一下脖子,耳尖红了一小片,他喉咙就紧了。
他从来都没有对许承致这样过。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她下唇的触感。
——不对。他对她好像比\"履行婚约\"要多出一些别的东西了。
这东西什幺时候冒出来的?
第一次见面她缩脖子的时候?
戴项链时她后颈绷起的弧度?
还是更早,在她站在楼梯拐角红着耳朵尖冲他叫\"舜鸣哥\"的时候?
他说不清,可他攥了攥拳,心里清楚了一件事——他想要她。
从\"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应该对她好\"变成了\"我想要她\"。
那许承致呢?他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哪边他都不可能抛弃的,他两边都要。
许攸笑那边还浑然不觉。她只觉得尤舜鸣最近看她的眼神好像比之前浓了那幺一点。
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那种目光从对面射过来,落在她后颈上像一小块温热的烙铁。她擡头看他,他又在笑,笑得清清朗朗的,像什幺都没发生。
\"你老看我干什幺?\"她问。
\"看你写作业。\"他歪了歪头,\"不行?\"
她红着脸低头继续写。尤舜鸣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嘴角弯了一下,眼底那层东西又浓了一层。
许承致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之后开始疏远她——吃饭坐对角,走路隔三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她在餐桌对面低头喝粥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腮边,她擡手别到耳后,露出耳后一小片细白的皮肤。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手指把咖啡杯捏出了水痕。
有一天傍晚许攸笑在走廊里跑着下楼,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边缘。
\"嘶\"了一声蹲下来。许承致从客厅里冲出来,三米路他两步就到了,蹲在她面前,手捧着她的膝盖,拇指轻轻按在擦破皮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抖。
\"疼不疼?\"声音压着,像被什幺东西哽住了。
\"一点点……\"
他低头,对着她膝盖上破皮的地方轻轻吹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伤口,痒痒的。
她缩了一下腿,被他按住了脚踝,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袜烙在脚踝骨上。
然后他站起来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到客厅沙发上放下,转身去拿医药箱。
全程他一句话没说,可他替她涂碘伏的时候棉签按在伤口上,他的拇指无意识蹭着她膝盖外侧的皮肤,一下又一下。
许攸笑低头看着他——他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可攥着棉签的手指指节凸起泛白。
\"哥,\"她小声叫他,\"我没事的。\"
许承致没擡头,棉签又轻轻碰了一下伤口,他低头吹了第二下。
这一次更轻更慢,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膝盖骨,气息温温地拂过那一小片破皮的皮肤。许攸笑蜷了一下脚趾,整条小腿都在发麻。
\"好了。\"他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进书房,关门。
许攸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膝盖上贴好的创可贴,边缘整整齐齐的,他贴得很仔细。
她摸了摸创可贴的表面,心口那个地方暖融融的。
许承致站在书房门背后,额头抵着门板,闭着眼。
他的手还残留着她膝盖的温度,唇上还留着吹气时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的触觉。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对自己说:你是哥哥。你是她哥哥。虽然爸妈养她的时候你才六岁,你跟这个\"妹妹\"几乎没什幺真实的童年记忆,可她户口本上是你妹妹。你疯了。
可那个\"疯\"字一旦出现在脑子里,就再也赶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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