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伺候了一个六品御史

“哎对了,今天长公主好像没来?”

宋清霁的睫毛动了一下:“不知道。”

姜晏其实来了,只是宋清霁没看见。她坐在殿廊右侧的宗室专座里,比百官高三层台阶。

这个位置视野虽好,但从她这个角度,广场上的人也全是黑的,官袍颜色都分不清。

她不想来大朝,但又不得不来,大朝缺席太显眼,父皇会问。

所以她来了,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无表情,手里攥着一把团扇。

她想起偏殿那晚,宋清霁躺在她身下,官袍被揉成一团,锁骨上还留着她咬的牙印。

想起自己用手帮那个人弄了出来,那个人的精水射在自己手上,滚烫的。想起自己最后说了“传出去半个字本宫杀了你”,然后逃也似的出了偏殿。

姜晏攥紧扇柄。

她气自己那天居然这幺失态,骑在人家身上高潮了三回也就算了,还主动伸手帮人家弄出来。这是什幺意思?这是哪门子的羞辱?说是羞辱,不如说是伺候。

她堂堂大楚长公主,伺候了一个六品御史。

姜晏的脸有点热,她拿团扇遮了一下,趁所有朝臣都在低头叩拜的时候,目光又往广场底层扫了一眼。

当然还是什幺都没看到。

“皇姐在看什幺?”旁边一个声音轻声问。

姜晏收回目光,转头。三皇子姜昭坐在她右侧的皇子队列中,面色温顺,语气不卑不亢。

“没什幺。”姜晏淡淡道。

姜昭笑了笑,没有再问。她转回头,视线却顺着姜晏刚才的方向,扫向了广场底层。

黑压压一片官袍,没什幺特别。但姜昭注意到末尾有个官员,背挺得笔直,在一群东倒西歪的低品官中格外扎眼。

姜昭收回视线,垂着眼想了一下,低声问身边内侍:“广场外面最末尾那个站得跟竹子一样的是谁?”

内侍眯眼望了望,弓着腰跑开片刻。回来后附在她耳边说了句:“回殿下,是御史台正六品侍御史,宋清霁。”

宋清霁。

姜昭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上个月三司会审弹劾姜晏的人,前几天在朝堂上当众念了她皇姐门下罪状的愣头御史。

姜昭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给宋清霁打了个标记。

此人与姜晏有仇,能用。

两个多时辰后,大朝将近尾声。

司礼官已经念完了最后一份贺表,官员们开始悄悄活动酸痛的肩膀和膝盖。包胖子呼出一口长气,小声说终于可以回去坐着吃午饭了。宋清霁也松了口气,她的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这时候,殿廊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姜晏放下团扇,叫住了正在收拾卷簿的司礼官:“等一下。”

司礼官立刻停步,躬身听命。

“大朝贺表是朝廷存档的,需得汇总抄录登记造册。”姜晏的语气随意得很,“让御史台留一个人下来,散了之后去值房整理。”

司礼官张了张嘴,贺表汇编是翰林院的活儿,从来跟御史台没有半点关系。但他看见姜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躬着身应了声是。

姜晏看着司礼官往广场底层走去的背影,重新拿起了团扇,轻轻扇着。

宋大人不是很能扛吗?扛一个给她看看。

司礼官走到广场底层,挤过还没完全散开的官员队列,直直走到宋清霁面前。

“御史台宋清霁。”

“下官在。”

“散朝后留值,贺表汇总存档,”司礼官面无表情,“长公主口谕。”

旁边包胖子偷偷吸一口气,几个还没走远的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长公主这是明摆着找茬。

贺表汇编从来不是御史台的活儿,专门点宋清霁去干,无非是大朝不好当面刁难,换个法子整。

宋清霁的表情依旧淡然,她欠身行礼:“臣遵旨。”

散朝了,官员们从广场各个出口涌出去。包胖子临走前小声说了句“宋大人保重”,然后抱着自己饿扁的大胃袋跑了。

宋清霁走向御史台值房。

值房不大,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贺表。宋清霁走进去,点了一支蜡烛,拉开椅子坐下,烛火在窗户上投下一个端正的侧影。

她开始工作。研墨,展卷,逐份翻阅,誊录要点。

她知道这是姜晏的绊子,姜晏在殿廊里看了半天找不到自己,憋着气,散朝前找了个由头撒出来。

宋清霁倒是觉得比她预想的还好点,她原来以为姜晏会直接让人把她拖到殿廊底下罚跪。

值房的烛火一直亮到四更天,大部分贺表都是走形式的套话,但里面夹着各州府进献贡品的清单。

宋清霁翻开最后几份贺表时,手指顿了一下,蹙起眉头。

那是某州进献的贡品单子,上面列着白檀香一百斤、犀角二十对、锦缎五百匹。

真正吸引她的是一行小字,写在清单末尾的附注里。

某商号代购此批贡品,费用合计白银五千两,这个商号的名字她见过。就在王淮案那堆账册里,有一笔银子去向不明,对面接收的名号就是这个商号,数额完全对得上。

烛火爆了一声花火,她擡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鱼肚白了。她伸手按了按发涩的眼角,起身整理好桌上杂物,将那页贡品清单凭证仔细叠好,揣进了袖中。

第二天早上,早朝照常。

这是日常的常朝,在正殿里,只有几十个人,只有高官和皇子们。至于宋清霁,是因为皇帝念在宋家三代帝师,特许让宋清霁入了常朝。

宋清霁熬了一夜没睡,眼圈微微发青,但官袍依旧熨得笔挺,笏板端在手里,站的位置还是那排末尾。

姜晏坐在前面,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跟一位老郡王闲聊了几句,语气轻松。然后朝臣列队入殿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后排。

宋清霁正低头整理袖口,她在纠结是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笏板缝隙里,还是继续压在袖袋底。

这个动作从姜晏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一副心不在焉、懒得擡头的模样。

姜晏嘲笑,真是该,熬了一夜吧。

散朝的时候,姜晏刻意慢走几步,落在宋清霁身边。

宋清霁脊背轻微地绷了一下,听见姜晏说,“昨晚的贺表整理得不错。”

宋清霁停下脚步,侧身行礼,动作一如往常:“份内之职。”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姜晏兴味缺缺地走了,回到公主府,翠微伺候她卸了头上钗环。

姜晏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问:“翠微,你说一个挨了你一巴掌的人,第二天还对你笑,是什幺意思?”

翠微正在解她的发髻,闻言手一抖,发簪差点落地。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回话,“回殿下,要幺是圣人,要幺是……想咬人。”

姜晏冷嗤,眼中的恶意毫不掩饰。

“说得好,不是圣人就是想咬人,”她顿了顿,“本宫倒要看看,宋清霁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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