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亲在世时,总是非常避讳谈起过去,她甚至就连一张旧照片也没有,哪怕经济上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联系任何亲人,故友,向他们求助过,仿佛过去是一只吃人的巨兽。
所以你外婆对你的热络和和蔼,让你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克洛伊,我可怜的小乖乖,我只见过你刚出生时的照片,那时你好像只有巴掌大,就像个脸圆圆的小猫一样,一眨眼你就是个大姑娘了!你的眼睛真漂亮,和你外公一样,下睫毛长长的,完全就是个洋娃娃。可怜的孩子,你和我们失散了这幺多年,外婆都不曾有过机会照顾你!”
你坐在她那辆老旧的福特皇冠维多利亚里,车很长,像艘船,斑驳的车漆被几十年的太阳晒得发黄,或许曾经是奶油色,旧织布座椅的海绵已经没有任何弹性了,你的屁股能感受到不平整的发硬底部,车窗甚至还是手摇的,副驾驶的储物柜上方贴着一行褪了色的字:
“ 家庭是永远的。----圣约教会”
你并不能接上外婆喋喋不休的唠叨,她说的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十分陌生,家庭在你的人生里是不存在的东西,你既尴尬又百无聊赖地打开了储物柜,里面有一盘磁带,你好奇地看着仪表盘旁边的卡带播放器,岔开了她的话,问道:“ 外婆,这东西还能播放吗?我从来没听过磁带。”
“哦,厄,你是说磁带啊!当然能了,你想听吗?想听就把磁带推进去,这可是我们这儿的女声合唱团唱的呢!外婆年轻的时候还是合唱团主力呢!这里面也有我的声音哦!”
听歌总比听她唠叨强吧,你想着,将磁带推进了播放器。轻微的沙沙声和噪音过后,女声合唱缓缓响起: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山谷,
神会呼唤祂的孩子回家。
穿过尘土,
穿过黑夜,
我们永不独行。
神知晓每一滴眼泪,
也认得每一个迷失的人。
山谷那边,就是永恒的家。“
多幺无聊的宗教歌曲,你听得昏昏欲睡,好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已经出现了一条不算宽大的河流,一个褪了色的路标牌伫立着,上面写着“ 白蜡溪”三个字。你们已经驶入了镇子的范围,很快,零散的房屋和菜地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路边,建筑随着行驶的深入越来越密集,虽然没有高层,都是平房,但路上没有垃圾,也没有破败的废弃建筑,路上有行人朝着你们的车招手,你外婆摇下车窗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这里看起来比你从小长大的半废弃的城区竟然要体面一些。
“下午好啊,卡特太太!“ 一个看起来像农夫,裤腿有牛屎的人朝着车招手。
“嘿!加勒!这是我外孙女克洛伊!“ 你外婆冲着窗外喊。
“哦哦,真是个大姑娘!“ 叫加勒的农夫伸着脖子看你。
“哟,安妮!你可算回来了!开了多少个小时的车?那是你外孙女?“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嗓门很大。
“开了32个小时!这是克洛伊,像不像她外公?“ 你外婆很是自豪。
“那你得把车停下来让我看仔细呀!“ 那中年妇女喊道。
你们祖孙俩已经受够了长途跋涉,不想再在路上停个没完没了了,“你要在这里读完高中,还有的是时间认识所有人,我的克洛伊。“
车子转了个弯,迎着西边的太阳一路开,一栋超大的农场房子出现在视野里,“咱们就要到家了,小乖乖!“
“那栋大房子是咱们的祖宅?“ 你指着农场房子道。这幺大的房子加上农场,是值不少钱的,你不懂你母亲为何穷困潦倒也不向外祖母求助。
“哦!那可不是咱家,那是邻居汉克斯一家,咱们的房子在农场后面。“
车子驶过农场,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和青少年站在门廊上朝你们招手,还有一个穿着裙子的妇人。
“那是汉克斯太太,孩子们的母亲,咱们家的邻居,可热心了,经常照应我这个孤老太婆。“
我的天,生得可真够多的,肚子大概就没空过。你腹诽着。这种黑压压一片的大家庭光是看着就压力山大。
你们总算到了家,你的屁股已经快坐平了。你拎着不多的行李,你外婆强势地让你挽着她的手,向你家那栋看起来颇为寒酸的小房子走去,她脸上笑得堆起了褶子,夕阳打在你们的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你搀扶着一个刚刚才认识不久的老妇人,影子却像极了相亲相爱的祖孙。
“这是你的家,我亲爱的克洛伊。欢迎回家。“ 你外婆打开吱呀作响的大门。
夕阳透过窗子洒在客厅里,正中央是一张显眼的全家福照片。婴儿时的你母亲坐在你外婆的腿上,一个高大的男子站立着,双手扶在你外婆的肩上。
她说的没错。你看着照片里的外公。你长得确实很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