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遍在心底翻涌恨意。
若不是他,她与裴昭早已岁岁相守,儿女承欢,何来五年别离、相思熬骨?
何来家族倾覆,半生飘零?
可目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心底那点刺骨的恨意,竟一点点钝了。
她想杀他。
是真的。
可她又不忍心。
他有错,罪无可赦。
可他是裴仲昀啊,难道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看着裴仲昀擡手,即将拿起那盏毒酒的瞬间,嫣儿心底最后一丝决绝彻底崩塌。
“别喝!”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
可已然晚了。
裴仲昀指尖已经触到杯沿,微微擡手,便要送向唇边。
嫣儿心神大乱,她猛地擡手,狠狠一扫。
“哐当!”
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安静内室。
白玉酒杯狠狠摔落在地,毒酒泼洒满地,细碎玉渣飞溅,清冽的酒气瞬间漫开。
一室温软假象,瞬间破碎。
裴仲昀动作骤然僵住。
他垂眸看着满地碎杯残酒,眸底温和褪去,眸光沉沉落回嫣儿骤然惨白的脸上。
他静静看着她,声音微沉:“你做什幺?”
空气瞬间冷得刺骨。
嫣儿克制多年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眼眶瞬间通红,积压数年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决堤。
她擡眸直视他,眼底再无半分温顺恭敬,带着控诉:
“为什幺要这样对我?”
裴仲昀眸光微凝:“什幺意思?”
“我本来,是想让你喝下去的。”嫣儿声音发哑,“是你,是你拆散我和裴昭!为什幺要骗我?难道害我父亲还不够吗?!”
裴仲昀神色终于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沉沉错愕。
他沉默片刻:“谁告诉你的?”
“事到如今,你在乎的只是何人告诉我的?”
裴仲昀望着她通红的眼,喉间微微发涩:“所以,你今日备酒,是为了杀我泄恨?”
“是。”嫣儿点头,泪水终于坠落,望着他,眼底是极致痛苦的拉扯:“裴仲昀,你怎幺能这幺残忍?”
“你让我爱不得自由,恨不得彻底,活不得坦荡。我所经历的苦难皆是因你而起!到头来,我却还是下不了手!为什幺……为什幺……”
裴仲昀静静听着她所有控诉,面色沉静,眼底却一点点漫开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从不辩解自己的私心,从不否认自己的偏执。
“我当年的话并没有骗你,你离开他,对谁都好。难道不是吗?”
嫣儿苦笑,眼底是苍凉。
“是。是大人你,深思熟虑,考虑万全。”
随即更觉荒谬。
“所以你就可以骗我?可以扭曲真相?你可以告诉我实情!为何偏偏要用最龌龊、最自私的方式,隔断我们所有联系?!”
“我……我都……默认了这样有违伦理的关系……为什幺还要不放过我们……”
她哭得泣不成声。
裴仲昀喉间一噎,无言以对。
实情他是不愿说。
他私心太重,从第一眼看见她,便舍不得放手。
他坦诚利弊之后,她依旧会执意追随裴昭。
他怕风波过后,他们依旧圆满相守。
他怕自已终究半点得不到她的心。
所以他选择了最卑劣、最稳妥的方式。
他沉默的片刻,便是默认。
嫣儿看得透彻,心底逐渐冰冷。
裴仲昀擡眸,声音低沉沙哑:“这些年你想要的,无一不能得到满足,嫣儿,我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凡事都有代价,不要太贪心。”
“可是我不想要这些!”
如果一切安稳和荣华富贵的代价是永失所爱,一直被蒙在鼓里,她宁愿不要。
两人句句对峙,字字交锋,积压数年的恩怨彻底摊开,再无半分遮掩。
裴仲昀看着她痛彻心扉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却依旧固执:“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幺做。”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嫣儿。
原来在他心底,他从来不觉有错。
她的痛苦在他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的。
荒谬和寒凉,瞬间席卷全身。
嫣儿猛地擡手。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寂静内室。
力道决绝,用尽了她所有委屈、怨恨、痛苦与不甘。
裴仲昀被打得半边脸颊瞬间泛红。
他僵在原地。
嫣儿打完这一掌,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敢看他一眼。
她真是疯了。
她竟然打了他……
她怕自己再度陷入这无解的泥沼。
她猛地转身,不顾一切,踉跄着冲出房门,冲入沉沉夜色之中,仓皇奔逃而去。
屋内灯影孤摇,满地碎玉狼藉。
裴仲昀独自静坐原地,擡手轻轻抚过发烫的脸颊。
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空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