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肩伤经月调养,创口结痂稳固,箭毒彻底拔除,除了肩头一道浅淡狰狞的旧疤留存终生,身形气色已然恢复大半。沙场铁骨本就愈损极快,加之日日汤药温补、嫣儿悉心照料,外人看去,早已与寻常无恙。
京中八百里加急文书未断绝,堆叠案头,字字催归。
朝堂局势紧绷如弦,裴昭手握兵权,滞留蓉城越久,越容易落人口实,被扣上拥兵自重、私滞不朝的重罪。
他非归不可。
晚风穿庭。
裴昭立于庭院梧桐之下,望着嫣儿,眸底沉凝着辗转多日的思虑与笃定。
声音温沉而郑重,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意:
“嫣儿,随我一同回京。”
是一种期许。
嫣儿身子微僵,擡眸望向他。
落日余晖落在裴昭眉眼间,只剩温柔恳切。他历经生死,勘破误会,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她与孩子,只想尽快带她们脱离蓉城这潭烂局,回京城,从此朝夕相守,再无别离。
“李砚那边,你无需顾虑。”裴昭看穿她所有迟疑,“名义婚约、府中牵绊、旁人流言,所有琐事我来处理。只需你点头,今日收拾行装,明日随我北上。”
他可以摆平世俗,可以抹平名分,可以担下所有非议。
他只想带她走。
嫣儿喉间发紧,心口酸涩翻涌,万般话语堵在喉头。
她多想点头。
可她不能。
裴仲昀的事,如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底。
那场横跨五年的骗局和无人知晓的龌龊觊觎……她张了张嘴,舌尖反复辗转,终究一个字也不敢告诉裴昭。
他还未知道李砚背后是裴仲昀。
是他敬重半生,事事孝顺的父亲,眷养了他的妻子五年……
她不能在他最期盼圆满的时刻,塞给他这桩碎人伦、诛人心底的真相。
这份沉重和肮脏,留她一人来解决。
嫣儿垂落眼眸,轻声开口,字字克制:“阿昭,我暂时不能跟你走。”
裴昭眸色微沉:“为何?”
“蓉城还有残余琐事未了。”她擡眸,目光澄澈认真,“你先回京处理事务, 给我一个月。你放心,等我清完所有琐事,料理干净,你就回来接我和安安。”
裴昭凝着她的眼,心底满是放不下的牵挂。
左行舟还蛰伏蓉城,他如何能放心将她独自留在这风波不息的是非地?
他眉头微蹙,低声道:“我走之后,无人护你,我不安心。”
嫣儿轻轻擡手,握住他微凉的掌心,语气坚定:“我能护好自己,你信我,就一月。”
裴昭静静看着她执拗又温柔的眉眼,心头百转千回。
他转念深思,眸光骤然一深。
左行舟自始至终逗留蓉城,步步布局,针针针对的从来不是嫣儿,而是他裴昭。
左行舟要的是派系倾覆、权位更迭。
只要他离开,这场针对他的局便会自动瓦解。左行舟滞留此地无意义,必然随之抽身离去,转战京城。
届时,无人再会盯着一介妇人稚子。
她留在蓉城,反而比随他奔波朝堂、卷入京中漩涡,更为安全。
想通此节,裴昭心底的顾虑稍稍落地。
他伸手,重重收紧掌心,将她柔软的手牢牢扣住:“好。至多一月,我必亲自归来。生生世世,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一诺落定,重逾千金。
离别那日天光大亮,晨光澄澈。
裴昭再度踏上北上官道。
军马扬尘,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蓉城尽头。
这一次别离,是为了最终的圆满相守。
裴昭离去的背影之后,立在城楼上的嫣儿,眼底早已铺满决绝的死寂。
她要清的旧账,从来不是世俗琐事。
是裴仲昀。
这五年所有欺骗、拆散、占有和亏欠的血海恩仇。
归府之后,嫣儿遣散所有下人。
无人知晓她心底正在酝酿一场焚心灭己的决绝。
这些日夜,裴昭重伤虚弱的模样、林间归途剖白的真心,一遍遍在她脑海循环往复。
五年误会,五年别离。
皆拜裴仲昀所赐。
他哄她成全,骗她远走。扭曲真相,捏造薄情,让相爱之人两两猜忌、煎熬。
旧恨新仇,层层叠叠,压得她几近窒息。
可最让她崩溃、最让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自己还是无可救药地心悦他。
她恨他毁了她的人生。
却也荒唐地、卑劣地、不可控地对这个偏执阴私、手段肮脏的男人,滋生依赖与心动。
这份肮脏又矛盾的私情,成了扎在她心底最深的刺。
万般纠缠,万般煎熬,万般无解。
最后只剩一个念头,了结吧。
今日所有恩怨,今日彻底清算。
她亲手备下一桌清淡酒菜,摆于无人的静室。
案上菜肴整齐,荤素清淡,一如从前他偶尔前来、两人相对静坐的模样。
而桌角暗处,置着一盏白玉酒杯。
杯中,是无色无味的剧毒。
她要亲手终结这场荒唐的纠葛。
他死,就恩怨清零。
她静坐案前,从午后等到黄昏,心神死寂,眼底无半分波澜。
傍晚时分,裴仲昀至。
屋内灯影温柔,菜香清淡。
裴仲昀落座,目光扫过桌面,淡淡开口:“今日怎幺突然备了酒菜?”
嫣儿替他斟上一杯清水,唯独那盏毒酒静静搁在他手边,不动声色。她指尖微僵,面上却平和:“连日琐碎,心绪不宁,想着陪你吃顿饭。许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坐过了。”
这话是真心的。
过往数年,他们无数次这般相对而坐。
裴仲昀闻言,神色柔和几分:“你心绪不佳?”
“没有。”嫣儿轻轻摇头。
两人缓缓闲谈起来,皆是无关痛痒的家常。
聊安安近日识字乖巧,府中下人妥帖,蓉城市井安稳。
气氛温温软软,平和得近乎虚假。
嫣儿低头夹菜,静静听他说话,心头却在经历一场濒死的崩塌。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眉眼温和,语气从容,待她依旧是独一份的纵容与周全。
他明明毁了她的一生,却又亲手给了她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