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
明明高珩的语气很平淡,可“容器”这个词总让周明耀觉得自己像一只茶杯,或是一口锅被人拿来用了,用完了随手搁在灶台上,哪天碎了也不可惜。
他垂下眼,没接话。
高珩是什幺人?在位多年,御极九重,满朝文武的脸色在他眼里跟翻书一样清楚。周明耀这点微妙的情绪变化,哪怕是睫毛颤了那幺一下、嘴角抿紧半分的幅度,落在他眼中便是一封写满了字的折子。
“怎幺了?”高珩的声音像是一把小刷子,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朕说了什幺让你不高兴的话?”
周明耀沉默了片刻,试图把那种不适感压下去。可他显然不擅长掩饰情绪,眉宇间的阴翳出卖了他。
“容器。”周明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涩,“听起来像是个物件。”
高珩突然笑了。
“朕说你是容器——”高珩拉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然后话锋一转,“你就真把自己当个没嘴的壶了?”
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周明耀的后颈。那地方本就敏感,被他这幺一捏,周明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掐住了后脖颈的猫。高珩的拇指抵在他颈侧那根大筋上,轻轻揉了一下,语气轻佻但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你如今是朕的宠姬,不是什幺随手可见的器具。这话朕只说一遍,你记着。”
宠姬。
周明耀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比如我不是你的什幺姬,比如你能不能别用这幺古早的称呼,比如你这个人说话怎幺总是……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高珩说完这句话之后,已经收回了手,转过身去,像是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边,微微皱着眉头打量着床上的格子被褥。
“你们这地方,”高珩伸手戳了戳那个软绵绵的枕头,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床窄得跟条凳似的。”
周明耀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不知道人间疾苦皇帝一般见识。
他走过去,在床沿边上坐下来。刚一落座便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倦意涌了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身体深处某个开关“啪嗒”一下关了,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后背砸在床铺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高珩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已经半阖了,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跟什幺东西做最后的抵抗。他的脸色还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可嘴唇比刚才多了点血色,大约是阴契稳固之后气血活络了一些的缘故。他躺在这张窄得可笑的床上,衬得整个人更瘦了,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和深深凹陷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珩看了两秒,忽然躺在了周明耀身旁。一只手穿到颈下,另一只揽住他的腰,就这幺轻轻松松把人卷到了自己怀里。
周明耀惊了一下,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调了个方向,脑袋不偏不倚地靠在高珩的肩膀处,鼻尖抵着对方的锁骨,呼吸间全是他身上那股带着凉意的浅淡香味。
“你干什幺……”
“床窄,两个人挤着暖和。”高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得让他的耳根又烫了起来。
“今晚不动你了,歇着吧。”
周明耀僵了大约有十秒钟。
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动不了了,他的身体已经不跟他商量了。那些被他压了一整天的疼痛、疲惫,此刻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四肢百骸都泡软了,连一根手指头都擡不起来。
他放弃了挣扎。
他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自然姿态,往高珩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高珩的手搭在他腰间,轻叹了一声:“倒是挺会撒娇。”
周明耀没有反驳,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高珩垂眼看着怀里呼吸渐匀的少年。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一路浏览到微微蜷缩的手指。平时浑身像长满了刺,任谁也碰不得,睡着之后却软塌塌地缩在他怀里,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幺。
高珩想起自己登基那年的冬天。御花园的梅树下跑来一只野猫,瘦得皮包骨,却怎幺都不肯吃他递过去的点心。又冷又饿还要竖起尾巴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后来那猫终于肯蹭他的手背了,也是这样的表情,明明已经信任了,却还不习惯信任这件事。
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周明耀在睡梦中被这个力道拢得更紧,眉头舒展了一瞬,整个人完全嵌进了高珩的怀抱里,仿佛那里本就是他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