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王城被攻破的第十五天，国王和王后被处死的第十天。王城的市集里搭起了刑场，继国王夫妇之后，第一批被判有罪的贵族要被清算处死了。奥托七世能成为战无不胜的北方大帝，确实因为他有着超出常人的眼光和胸襟。那些在战场上硬碰硬和他打了个你死我活的贵族，倒不一定会被清算和处死，有些反而得到了赦免，甚至重用。相反，很多发国难财，当墙头草的投机主义者，则被抄家灭族。
你战战兢兢地应付了卡西安亲王一整个上午，这位亲王是奥托七世的外甥，也是北境第四军团的统帅，此番攻城的将领正是他本人。他来“拜访”你的时候，只带了两个随从，这也让你松了口气，如今仆从尽散，整个城堡清冷又寒酸，就连午饭你还亲自参与了下厨，卡西安亲王却吃得很满意，对你的厨艺赞不绝口。
“ 我与令兄也算是英雄惜英雄，一直盼着可以和他打上一仗。” 卡西安亲王似乎很喜欢你们南方的杏干填鹌鹑，不失优雅和耐心地将这只小鸟吃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残留在纤细的骨骼上。
“ 只可惜他不带兵好几年了吧。你们国王用人，连起码的眼光也没有。看看刑场上那些酒囊饭袋，你们灭国一点也不冤枉，不可惜。”
“ 前段时间有一位身手矫捷的好汉来刺杀我，差一点便得手。看看我脸上这道疤。” 卡西安亲王指了指脸上那道贯穿了眼角和脸颊的伤疤，他英俊的面容因此而撕裂，看起来像教堂里受刑的圣徒雕像，倒也没有因此而影响他的美貌，“ 我与他过招数十下也没法制服他，后来我整个大营都惊醒，他火速逃了。”
“ 我派人搜山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到这个人。我其实不想报复他，如今战局已定，你们国王都成了断头鬼。很快，治安官进驻，这里也会成为帝国的一部分。能人义士要是愿意效忠帝国，我们是欢迎的。伊雷娜小姐，你也不必害怕，帝国不会为难你，我们都仰仗圣女峰的庇佑。”
“ 我只是很想见你哥哥一面，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你抹了抹泪，道：“ 一个月前他的亲卫活着逃回城堡，说哥哥和他们在战乱中被冲散，寻了很久也没寻到，怕是凶多吉少。我一直苦等，等不来他的消息，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冷风飕飕地灌进宴会厅里，除了这里因为要招待卡西安亲王而点了壁炉，其余的房间都是冰霜凝结，你看起来确实撑不下去了，一点说谎的样子也没有。卡西安亲王叹了口气，将双手负在身后，站起来，透过琉璃窗户看着远远的刑场，刑场人潮涌动，那里正在血海翻波，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
“别担心，以后如果有难处，可以派人给我递信。我的父亲早早战死，母亲一个寡妇把我养大，女人独自持家总是艰难的。” 卡西安亲王的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 我明日就派人给你送上足够的木柴和精炭。”
你受宠若惊地道谢，脊背发凉。
送走了这尊大佛，你的冷汗兜头而下，方才带着他参观城堡，好在你为了省柴省蜡烛，到处都是冷风瑟瑟，黑灯瞎火，大大地浇灭了他东张西望的兴致，更加不曾发现什幺密室。
你闪进自己的闺房，推开密室的入口，莱桑德平静地躺在床上，你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经过了你数日的悉心照料，莱桑德恢复的速度惊人，被剥下来的皮竟然已经和前胸的血肉粘合，衔接处可以见到新生的肉芽，腿上密密麻麻的血洞也收缩结痂，你知道这绝不是什幺圣女峰的神迹，而是这位精英魔法师的体质确实特殊，即便被铁面具和银钉封住了眼耳鼻，他体内流动的魔法依然还在修复着他的身躯。
你拿出药膏，极度耐心地抹上他所有的伤口，按摩着有淤血的地方，他的皮肤之前是可怖的死灰色，和尸体一样，现在已经出现了血色，也白皙了不少，他对于来自外界的触摸也更加有感，你纤细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他的肌肤微微起伏，仿佛对这刺激十分敏感，他的体温甚至高过你的手，你的手下一片温热。
你把从窗棱收集的冰雪敷在他的腿上，他微微一激灵，但很快，冰雪大大消弭了双腿的疼痛，趁着镇痛作用，你挤掉化脓的几个血洞，上药，俯下身子，耐心地吹干，你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肌肤，你离得那样近，能看见他腿上浅色的汗毛，他的伤口和皮肤都被你清洁得十分干净，甚至能逐渐想象这具身体完好的样子了。
原本让你不抱希望的双手，在你解开绷带后，竟然也奇迹般地生出了新肉，鲜红的肉覆盖住了裸露的白骨，虽然看起来还是十分可怕，但这样的恢复速度无疑是奇迹，你给平民义务看诊多年，见过很多可怖至极的病症和外伤，不得不说，莱桑德的恢复，让你这个医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几天前，你还想着给他一个痛快，一了百了，可当一个千疮百孔的残躯在你的悉心照料下，逐渐恢复人形后，你无论如何再也下不了手夺取他的性命。
哥哥的灵魂也能这样医好吗？你心里想着，轻柔地吹干莱桑德手上的药膏，你多希望人的心也能这样缝缝补补地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