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挂

临溪县灾情加急文书一日数道送入宫中,纸页浸透泥水,字字写尽堤毁民苦。城外千里水泽断路,官道泥泞难行,灾区缺粮缺药,搜救、堵堤、防疫诸事堆压如山,处处皆是棘手难题。

朝堂之上,无人再敢随意议论水患调度,所有人都清楚,镇国公主身在一线,凭一己之力统筹全局,政令清晰,处置果决,远胜一众坐守京城的文武。

每日早朝,帝王问及救灾进度,岑安送来的简报条理周全,兵马调配、粮草分发、灾民安置面面俱到,不需旁人补充半句,朝堂上下皆心服口服。

慕行良立于百官末位,每次听完奏报,神色都淡得看不出波澜,从不主动提及半句灾区事宜,批复相关文书也只依律标注,无半分额外通融。

他刻意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不给暗处潜伏的眼线留下任何可拿捏的破绽。

可每回退朝回到司礼监,独处值房时,那份强行压下的牵挂与自卑便会尽数翻涌上来。

案头放着她先前赠予的药膏瓷罐,静静摆在卷宗之间。他时常望着那小小的瓷罐失神,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日宫宴露台,她立于秋风之中,一身清光,坦荡耀眼。

如今她孤身困在百里洪水之间,日日踩泥涉水,日夜不休坐镇河堤,风吹雨淋,还要防备灾民动乱、堤岸二次崩塌。

他手握天下文书调度,能调动内廷半数人手,本该轻易为她疏通粮道、加派医护,扫清前路阻碍。

可他不能。

只要他稍有动作,立刻就会被冠上徇私干政、私护宗亲的罪名,反倒给远在灾区的她增添无数朝堂非议。

万民敬仰的她,又怎能再因一己惦念,将她拖入纷争漩涡。

属下捧着新送来的灾区密报躬身入内,低声请示:“九千岁,前方传来消息,公主连日不眠,旧伤复发,在湿寒之地反复难愈,是否暗中调拨药材、派遣医者悄悄送往临溪县?”

慕行良指尖重重按住案几,指节泛白,心底焦灼与酸涩交织缠绕。他恨不得即刻遣人送物资、送护卫奔赴她身边,替她分担半分苦难。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嗓音低沉压抑:“不必。一切物资走朝廷正规调拨渠道,按规制派发,不得夹带私赠物件。”

只能守在深宫,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硬扛所有苦楚,连一点私下的照拂都不敢送出。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临溪县河堤大营。

大雨冲刷着简陋营帐,帐内烛火昏黄。

岑安刚巡查完南段堤口归来,一身衣袍沾满污泥,裤腿浸透冰水,膝盖隐隐传来刺骨痛感。她随手揉了揉患处,目光落在刚送达的朝廷公文上。

所有粮草、药材、兵丁,全部按朝廷固定流程下发,规整公允,没有一丝额外优待。

她心里清楚,是慕行良刻意避开所有私下往来,不肯逾越分寸半步。

旁人或许会觉得他冷漠无情,可岑安看得通透。

他是怕自己的特殊关照,成为朝堂攻讦她的利器。

帝王信任,根基稳固,再多流言也伤不到她分毫。可他身处权枢风口,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强大,能扛灾、能守民、能直面所有朝堂诘难,无需依靠任何人暗中庇护。她不愿让他为了自己,日日拘束克制,活得束手束脚。

帐外传来传令兵禀报,各地官吏依令有序开展救灾,一切井然有序。

岑安敛去心底一丝柔软牵挂,重新铺开河渠图纸,提笔继续规划明日堵堤方案。

她能独自稳住千里洪灾,便能替他隔绝所有潜在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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