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大到处都是拍照的人。
学士服的黑袍子挤在图书馆门口、草坪上、校名石碑前,三五成群地摆着姿势,笑声被阳光晒得发烫。
林荔站在学院楼前面的台阶下,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
花是今早去花市挑的,黄灿灿的一大捧,用牛皮纸扎着,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比大一那年长了不少,已经过了肩,松松地披着,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栗色。
两年了。
她大二了,日子过得平稳而规律。
上课、自习、图书馆、周二四六晚上的兼职,和齐小云隔两条街的距离,偶尔约顿麻辣烫。
孟嘉晨时不时出现在她生活里——送来一袋水果,骑车顺路接她去吃饭,逢年过节发个红包。
今天他毕业了。
她来送花。
其实他手里已经抱了两束了,同学送的、学弟学妹送的,可她还是想亲自来一趟。
学院楼前人挤人,她在台阶下面踮了踮脚。孟嘉晨个子高,黑色的学士帽顶在人群上方很显眼,她一眼就看见了。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笑着,下巴微微扬起,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嘉晨哥!\"
她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怔了不到一秒,然后弯腰把手里的花递给旁边的同学,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向日葵。
\"给我的?\"
\"毕业快乐。\"她把花递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牛皮纸上慢慢摩挲。
向日葵开得正烈,金黄的花瓣迎着光伸展开,亮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眼底有什幺东西动了动。
\"好看,\"他说,\"比她们送的好看。\"
林荔也笑了:\"你这话让她们听见了该打你。\"
\"她们打不过我。\"
他把花夹在臂弯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过。
阳光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有些发亮,她的头发长了很多,松松地搭在肩头,他看了她好一会儿。
旁边有人喊他合影,被他摆摆手打发了。
他把那束花都腾到左手抱着,右手空出来插进裤袋,侧过头望了望远处拍毕业照的人群,然后转回来看着她。
\"你大二都快结束了,\"他说,\"时间真快。\"
\"是啊,\"林荔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两年前我刚入学的时候你还来接我,一转眼你都要走了。\"
\"我就在本地,又没走远。\"他顿了一下,\"地铁四站路的事。\"
\"那不一样,\"她低下头用鞋尖碾地上的一片落叶,\"毕业了就是毕业了。\"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风把学士袍的下摆吹得往后飘,他擡手扶了一下头顶的方帽,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荔荔,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她擡起眼来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可眼底有什幺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认真得有些过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隐约知道他要说什幺,但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躲。
\"你说。\"
他往前走了小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
他低头看着她,学士帽的边沿在他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两年我一直在你旁边看着你。\"
\"你这两年什幺都安排得好好的,身边的人都觉得你过得挺好。可——我觉得你好像还没从什幺地方走出来。\"
林荔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我不想问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幺,都过去了。两年了,你应该往前看了。\"
他把那束向日葵重新抱好,右臂垂下来,手掌摊开了伸向她。
掌心干燥而干净,手指修长舒展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肤色。
“和我试试吧荔荔,\"他说。
\"不用你现在就答应什幺,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意试一试。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看着她,等着。
林荔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和那个人的不一样。
谌琛的手更硬一些,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大得挣不开,可有时候又轻得不像话,擦她眼泪的时候像是怕碰碎了什幺东西。
她想起两年来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想起大一的冬天,咖啡店里那个陌生女孩过生日,她在黑暗里站在吧台边流眼泪。
想起彭秦坐在沙发上说\"怪不得他那幺喜欢你\"。
想起他肩头的血、他说\"你走吧\"时闭着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好起来的。
可这条链子她在脖子上戴了两年,洗澡睡觉都没取下来过。
\"孟嘉晨。\"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她伸手,很轻地把他的手掌推了回去。
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凉凉的,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下去,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
\"两年了,\"他看着她,声音还是温的,只是眼底有一点暗,\"还不够吗?\"
她弯起嘴角,努力笑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事。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但我不能拿你当——\"
她没说下去,可他知道她要说什幺。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你果然还是这个样子。\"
\"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摇了摇头,\"我早就猜到了。就是想着不问一下,好像一直都不甘心。\"
他把那束向日葵重新抱稳,低头看着她。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学士帽歪了一点,他没有扶正,就那幺歪着帽子站在她面前,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怨也没有恼。
\"我以后还是你哥哥?\"他问。
\"嗯,\"她点头,眼眶有一点热,\"最好的哥哥。\"
\"行吧。\"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真一些,释然了,\"做哥哥也行,反正我在本地,以后有什幺事还找得到我。\"
远处有人在喊他,是辅导员在催毕业生合影。
他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过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荔荔,那条链子你要是实在不想摘就不摘。但别让它锁着你,你未来的日子还长。\"
他说完转身走了。
学士袍的下摆在风里甩了一下,他走得大步流星的,没有回头。
走到半路有人拍他的肩膀跟他说话,他侧过头笑了一下,歪着的帽子终于被他自己扶正了。
林荔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高挑的背影彻底被人群淹没,直到一群穿学士服的毕业生呼啦啦地冲过去把那里占了拍照。
她低头,摸了一下锁骨上那枚小小的荔枝吊坠。
别让它锁着你。
她攥着那枚吊坠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擡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天。
六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间漏下来,落了她满脸。远处的快门声此起彼伏,笑声一阵一阵的,热闹得很。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沿着树荫往宿舍的方向慢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