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子

有些记忆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平日里沉在心底,不动声色。直到某一日,被某一句话轻轻掀起,便满室皆是旧光。

于蘅并不是秦人。

她记得自己的家乡在会稽,母家姓于。家中并非单薄门户,上有一位姐姐,一位兄长,族中在当地也算略有声望,只是到了战乱之年,再厚的家底也敌不过局势倾覆。

她脑海中有关吴地的记忆很少,像一段被压在岁月深处的断梦。潮湿的风,低矮的屋檐,雨后泥土的气味,还有仓促间被收起的行囊。

那一年会稽局势不稳,郡县征调频繁,乡里屡遭兵役与徭粮之扰。于蘅家中虽非小门小户,却也难敌世事倾轧。父亲原本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遣散了家中大半仆役,只留下一个从旧族中出来的老仆,护送她北上。

那老仆年纪已大,却极守旧礼,一路上对她格外谨慎,几乎不敢让她与外人多言一句。

她记得车轮碾过泥路的声音很长,像一条无法回头的线,一直拖到她再也看不见故乡。

入关中后,于蘅被编入官府附籍,随流民安置。那时秦制严整,流民入关,多归官府统一登记,再分入各类教养之所或役籍,是乱世中最体面的一条活路。

老仆则在父亲旧日的交情之间四处奔走,几经辗转,终于替她换得进入教养之所的机会。

自此,于蘅开始努力学习秦音礼制,努力在异地他乡不显突兀。

教所的先生总觉得这个女娃娃有些特别。她的眼睛清澈而安静,望着人时,竟像能映出世间百态。先生惜其灵秀,破例将她留在身边,教她识字写字。

于蘅字写得快,又稳。

先生曾说,她的字太静,不像孩童,更像是早早学会了收敛的人。有人笑言,吴地的水养人,养出这样一双不惊不乱的纤纤玉手。

待于蘅长到十三岁,已在咸阳小有名声。

那一日并无异象,只是天色微阴。教所中来人点名,她跪于阶下,听见自己被选入扶苏府侍奉时,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幺。

只是隐约觉得,“扶苏”这个名字,与她过往所学的礼制与规矩一样,都属于另一个更远、更清明的世界。

公子扶苏在府中时,并不常笑。

他多半在读书,或与人议政,更多时候只是沉默。于蘅最初只被允许在书房外侍奉,替他整理书案。

后来渐渐地,扶苏开始让她近前研墨。

她磨的墨总是恰到好处,既不浮,也不滞,扶苏用过几次后,便不再换人。

再后来,始皇帝巡游归来,政令日紧。扶苏因多次劝谏,被遣往北方上郡,协助蒙恬军务。

临行前一日,扶苏将于蘅唤至书房:“孤听闻,你是会稽人。此去上郡,道远且苦,不知何时方归。你离乡多年,若仍想回吴,孤可命人送你南归。”

于蘅怔怔地站着,许久没有说话。

她离家时年纪太小,早已记不起故乡如今是什幺模样。在扶苏府的这段日子,是她生命中最安稳自在的光景。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第一次失了分寸,跪伏在扶苏膝前,哽咽着道:“妾离乡时尚在垂髫,家乡早已陌生。这些年,公子待妾最好……妾不想回吴,妾愿追随公子,同往上郡。”

那一日出发时,咸阳风冷。

抵达上郡后,风沙极大,营帐连绵不绝,白日里常见尘土卷天,夜里则寒意入骨。

于蘅被安置在营后偏室,原本只负责一些零散杂事,但自那之后,她的日常里多了一件固定的事。

扶苏嘱她,每日晨起与日暮,都要来替他梳发。

从那以后,于蘅几乎每日清晨与夜晚,都会陪伴在扶苏身侧。营中人来人往,唯独她一人,被允许进入他的书房。

那间书房并不奢华,陈设也极为整洁。简牍分列有序,灯火常明,风从帘隙间吹入时,也会被刻意压得很轻。

于蘅十五岁那年,扶苏在上郡的宅邸初成。比起军营,这里更像一处暂居的居所,院落不大,却自成规制。

书房外的院子中央,修了一方十尺见方的水池。

正值盛夏,池水不深,水面极静。风过时才会起些细微涟漪,浮叶随之轻轻摇动,翠绿的叶片铺展开来,零星点缀着几朵淡黄的小花,在阳光下显得毫不张扬,甚至有些瑟缩。

于蘅认得那种植物。

在教所习诗时,她曾读过一句: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那时她并不明白这句诗与眼前之物有何关系,只记得先生说,这是古人写“情思”的句子。

如今再看,却只觉得那水面太安静,静得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沉在了池底。

于蘅在池畔留恋了许多日。

闲暇时,她总喜欢折一根细细的树枝,轻轻拨弄池中的荇菜。有时几朵淡黄的小花藏在圆润的叶片底下,经她轻轻一点,那些花便从叶间探出头来,随着水波微微摇曳,像是在风里悄悄欢喜。

日子一天天过去,池中的荇菜愈发繁茂,点缀其间的黄色小花也越来越多。

这日天气闷热,日头尚未落尽,扶苏便遣人来唤她,说是看书乏了,想早些歇息,请她过去梳发。

于蘅照例提着篦子和头油入了书房。

屋内门窗半掩,暑气被隔在外头,只有一缕晚风自窗间缓缓吹入。扶苏着一身轻薄常服,倚坐在榻边,案上只燃着一支细细的红烛。烛光摇曳,照亮了案上摊开的竹简。

于蘅照旧走到扶苏身后,轻轻为他拆开发髻。她将篦子蘸了少许头油,动作熟练而轻柔,一缕一缕地将散开的长发梳顺,再重新绾起。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发髻便已束好。

她刚放下篦子,扶苏却擡手轻轻碰了碰鬓边,微微皱眉。

“今日这发髻,似乎不如往日整齐。定是你近日贪玩,日日在院中摆弄那些荇菜,连梳头也分了神。”

于蘅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服,正想分辩,低头细看,却见他鬓边竟真的落下了一绺碎发。

她抿了抿唇,只得将方才束好的发髻重新拆开。

这次于蘅用了十二分心思,篦齿缓缓穿过发丝,她低垂着眼,一缕一缕细细梳理,唯恐再有半点疏漏。

等最后一支玉簪稳稳插好,她轻轻退开半步,再擡眼时,案上的那支红烛已燃到尽头。

烛泪层层堆积,最后一点火光轻轻跳了一下,悄然熄灭,屋内忽然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满池荇菜,在渐起的夜风里,无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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