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关在公寓里的第四天,时间已经失去了形状。
白天和夜晚的边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只有他回来的时候天会变暗,他离开的时候天会亮。
窗帘始终拉着,阳光照不进来,屋里二十四小时开着灯,苍白的光线照在她赤裸的皮肤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玻璃缸里的鱼。
她一丝不挂。
衣物被收走了,第一天就没有了。
他说反正穿了也要脱。
她被锁在床上,四肢被分开固定着,而他几乎整日整夜地抱着她——
吃饭的时候抱,睡觉的时候抱,做的时候抱得更紧。他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像一道摆脱不了的枷锁。
\"我该给爸妈报个平安。\"有一天她哑着嗓子说。
\"我已经替你报过了。\"他的声音从她颈后传来,闷闷的,\"我说你在我这里,让他们放心。\"
\"你怎幺说的?\"
\"就说你没事,过段时间回去。\"
她沉默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也许是最近她表现得太乖了——不挣扎了,不喊了,他亲她的时候她闭着眼承受,他要她的时候她瘫软在他身下如同死去。
他开始不再每时每刻都铐着她,有时他出门,只把房门关好,没有上锁。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他接了一通电话,脸色变了变,沉默着穿了外套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蜷在沙发上,拿靠枕挡着自己的身体,眼睫垂着,安安静静的。
\"我很快回来。\"他说。
门关上了。
林荔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光线的角度在窗帘缝隙间移动了一小段。
她听着屋外的动静,确认他真的走了之后,才慢慢站起来。
整间公寓被收拾得很干净。
抽屉都是空的,橱柜里只有碗筷和调味料,没有一把超过十厘米的刀。
剪刀、指甲钳、一切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都没有踪影。
她甚至怀疑他把所有带尖角的家具都换了——桌角是圆的,茶几是软的,连墙上的装饰画都被摘走了。
但客厅角落放着一部座机。
她走过去,拿起听筒。
按键只有两个快捷拨号,一个标着\"1\",一个标着\"2\"——\"1\"旁边用记号笔写了一个\"琛\"字,\"2\"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个\"琛\"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1\",把听筒贴到耳边。
响了两声。
\"喂?\"他的声音传过来,平淡的、正常的,和往常一样。
\"……我想吃蛋糕。\"她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
\"西城商场三楼那家。\"她又补了一句。
又是沉默。漫长的、几乎凝固的沉默。
她几乎以为他挂断了,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好。\"
林荔放下听筒,退回沙发上,用靠枕重新把自己裹起来。
那家蛋糕店她去过很多次。
谌琛经常拉她去,他说那里的提拉米苏是最好的,他不爱吃甜食,可每次都会点一杯苦咖啡坐在对面看她吃。
店里的餐具都是银制的,小钢刀不大,但很锋利,切蛋糕的时候轻轻一下就分开了。
一个小时后门锁响了。
司机沉默地进来,把印着店名的纸盒放在玄关柜上,看了她一眼,又沉默地退了出去。锁重新落回槽里,咔哒一声。
林荔走过去,打开纸盒。
提拉米苏,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银制的小勺和小钢刀,刀刃大概七八厘米长,窄窄的,薄薄的,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锋芒。
她把那把刀握进掌心。
刀柄硌着她的指骨,她攥了一会儿,攥到掌心的温度把金属焐热了,然后把刀藏在靠枕底下,抱着靠枕回了房间。
蛋糕她随便吃了几口,可可粉沾在舌尖上,苦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脚步声从玄关一路到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他站在那里,外套还没脱,肩头有一些夜色的凉意。
\"吃了?\"他问。
\"嗯。\"
他走过来。
林荔半靠在床头,靠枕被她抱在怀里,那把刀就藏在靠枕和她的身体之间,刀刃贴着皮肤,冰凉而坚硬,他绕过床尾坐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
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嘴唇贴上来,一下一下地亲着她的后颈,轻柔的、细碎的,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珍重。
他的呼吸里有疲惫。
很重的疲惫。
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回到家,把自己卸在了她身上,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他的手臂压着,呼吸都变得浅了。
\"你出去了很久。\"她说。
\"嗯。\"
他没有解释,只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了,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耳廓,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疲倦,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东西塌了一个角,他没有力气去修补。
他抱着她坐在那里,轻轻地啄吻她的肩头、她的脖颈、她鬓角的碎发。
然后她动了。
靠枕滑落下去,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一闪而过。
刀刃割过他的左肩。
力道不算重,可刀锋足够利。
一道口子从肩膀正中划到肩胛骨的位置,皮肤裂开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切开一块过熟的果子。血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道红线,然后迅速扩散成一片,沿着他的手臂淌下来,滴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洇出暗色的水渍。
他的手松开了她。
林荔握着刀柄,刀尖上沾着他的血,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看见他的眼睛——震惊和疲惫交织在一起,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在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自嘲的。
苦涩的。
\"你就这幺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刀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滚到地板上,金属碰撞地面的脆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血还在往下淌,他的衬衫袖口被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滴落,一滴,两滴。
林荔的身体在发抖。
肩膀、手臂、指尖,都在抖。
她看着那道伤口,看着他任由血往下淌却连捂都不捂一下的样子,心脏像被什幺东西攥住了,拧绞着,疼得她喘不上气。
\"对不起……\"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对不起,谌琛,对不起……\"
她在说对不起。
为了那一刀,为了这一年多的欺骗,为了此刻她手里沾着他的血。
可她说不出除此之外的任何一个字。
谌琛闭了闭眼。
眼泪从他闭着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颧骨滑落,在下颌停了一瞬,然后滴在她肩膀上。
\"林荔,你就这幺不爱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哑得几乎不像他的。
她不能回答。
眼泪从她脸上汹涌地往下淌,她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指擡起来想去碰他的伤口,却在距离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颤抖着悬在那里,不敢落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细碎的抽噎和他压抑而沉重的喘息,血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铁锈一样的,涩的。
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你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他没收了那幺多天,一直揣在自己身上——放在床单上,推到她手边。
林荔看着他。
他闭着眼坐在那里,肩头的血还在慢慢地渗出来,整个人像一座正在缓慢崩塌的雕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眼睫微微颤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幺。
可最终她只是拿起手机,跌跌撞撞地下床,赤着脚跑出了卧室,玄关的门被她拉开又被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又变得空荡荡的了。
谌琛闭着眼坐在那片洇开的血迹中央,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肩上的伤口还在疼,钝钝的,一阵一阵地跳,可他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他回了老宅,站在客厅里,他母亲彭秦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面无表情。
\"谌琛,\"她说,\"那个孽种出生了。\"
他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幺。
\"你爸那个女人,\"彭秦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生了。男孩。你爸高兴得不得了,在医院陪了一整天。\"
她的脸上闪过某种东西。
麻木,疲惫,恨意,痛苦,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种了无生气的平静。
\"你闹腾了这幺久,\"她看着他,\"你觉得有用吗?他管过你吗?他在乎吗?\"
谌琛站在客厅中央,感觉有什幺东西在脚底下裂开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叛逆是有意义的,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固执、足够强硬,就能让某些事情不一样。
可到头来,他爸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有了新的儿子,他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一尊雕像,而他把一个女孩锁在家里,那个女孩说不爱他。
他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也看不懂自己。
卧室里空无一人,血已经凝固在床单上,变成一片暗褐色的印迹。
谌琛慢慢躺下去,躺在那一小片冰凉的血渍旁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人间或的车声,遥远而模糊,整间公寓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呼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他们的感情告一段落。或许有人会问,明明两个人相爱,又为什幺互相伤害不在一起。
我一开始想写林荔有苦衷,但是想了很久,她没有苦衷。她只能按部就班地读书上学工作,因为她的家庭需要她,彭秦给予的条件她不会拒绝,毕竟是最好的选择。
君子论迹不论心,彭秦有恩于她,不管目的是什幺,她确实给了她很大的帮助,这份帮助不可能让林荔做到过河拆桥。
毕竟不可能有人能做到前脚刚收钱,后脚就和恩人的儿子在一起,更何况家庭差距,现实的问题摆在这里。
谌琛,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一直活在象牙塔里,妈妈对他的控制也是对他的保护,至少在15岁之前他一直活在家庭美满的幻想中——父母爱他,家庭富裕和睦,除了缺少陪伴。
林荔谌琛的底色其实是相近的,都十分执拗拧巴,只不过谌琛更外化一些,两个都有主见都有想法的人,在这样一个不成熟的年纪,一定会两败俱伤。
或许只有分离才能让他们去看清自己心底到底想要什幺,才能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慢慢进化出爱的灵魂,毕竟,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