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借他心

暮色沉底，夜色彻底吞尽了天边最后一缕微光。

蓉城城门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摇曳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勉强照亮前路。嫣儿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心气，拖着透支到极致的身子，扶着昏死过去的裴昭挪到城楼下。

一路硬撑，一路惶惶，直到望见守城熟悉的兵甲，紧绷了整日的神经，才骤然松垮大半。

守门士兵一眼看清来人，脸色骤变，当即快步围了上来。

“是裴将军！快！扶住将军！”

几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从嫣儿肩头接过裴昭沉重的身躯。

男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肩头包扎的白布早已被血水浸透，触目惊心。

士兵不敢耽搁半分，立刻簇拥着裴昭火速送往将军府，连夜请名医诊治。

嫣儿脱力站在原地，指尖、手臂早已酸胀麻木，浑身力气尽数抽空。

晚风一吹，她浑身发冷，方才强撑的所有坚硬轰然碎裂，只剩满身疲惫与后怕。

她没有立刻回府，一路跟着队伍到将军府外，静静立在廊下，寸步不离。

灯火通明的府内，药味弥漫，医者与下人步履匆匆，整夜忙碌。

她从暮色初垂，一直守到夜半更深。

直至三更时分，老大夫擦着额角细汗走出内室，对着守在门外的她躬身回话，语气稳妥：“箭毒已尽数清理，伤口缝合包扎妥当，血势已止。将军只是失血过多、心力耗竭，如今安稳睡下，只需静心休养，性命无碍。”

性命无碍。

短短四个字，瞬间卸下了嫣儿心头压了整整一日的千斤巨石。

她身子微微一晃，眼眶酸涩发红，连日紧绷的情绪终于缓缓回落。

确认裴昭平安无虞，她才肯转身，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独自折返李府。

夜色寒凉，长路寂静。

李府府门未闭，檐下孤灯摇曳，夜风卷着灯影晃个不停。

李砚一身素色外袍随意披在肩上，立在台阶之上，已然等候许久。

今日她独自前往静慈寺祈福，出门半日不归，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深更半夜，杳无音讯。

他心底焦灼难安，数次派人去寺外打探，皆无消息，只能亲自立在府门苦等，寸步不敢离开。

夜风微凉，吹得他衣袂轻扬，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忧心忡忡。

直到那道单薄疲惫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夜色尽头。

李砚目光骤然一凝，快步迎上前。

可下一瞬，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的焦灼瞬间化作震惊。

嫣儿一身素白裙摆凌乱褶皱，原本干净素雅的衣料上，密密麻麻、斑驳暗沉，尽数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她一路搀扶、一路守护，染了满身的、裴昭的血。

她发髻松散，鬓发凌乱垂落脸颊，眼底通红未褪，面色苍白憔悴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半生气力，摇摇欲坠。

明明平安归来，却比身受重伤更加狼狈、让人心疼。

李砚嗓音骤然发紧，沉沉开口：“你去哪了？”这满身血迹……到底发生了什幺？

嫣儿站在他面前，没有解释。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

“李砚。”她开口了。他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一些变故……”她停了一下，“就不管发生什幺，我可以请你一直好好待安安吗？”

她知道自己不值得李砚这幺对她。

他又不是安安的亲生父亲，他这些年对待安安已经很好了，她提的要求甚至有些过分。

可她此时也想不到别的保障了。只能赌他好到不会拒绝她。

“安安就是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从他出生在李府的那一天起，他就是。”

嫣儿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着头，她知道自己利用了这段关系，利用了李砚对她的好，利用了这份她永远无法回应的心意，来给她的孩子找一条安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