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之前——十二月底的最后一个完整工作周——设计部开了一次项目方案汇报会。
原昭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讲一个技术节点。方案是一个社区配套的商业综合体,体量不大,但立面处理比较棘手。他讲到幕墙分割方式的时候,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身上,衬衫的颜色在光里变成了一种浅灰。他讲得很清晰,语速偏慢,每讲完一个节点会停两秒,给在座的人消化的时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不是大家都听懂了——是大家都不确定有没有问题。
金筱雪盯着那张立面图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原昭在处理转角处的幕墙单元划分时,采用了一种对称分割的逻辑。但她在前两周整理参考案例的时候见过一个类似的建筑,那个项目在转角处做了一个偏移处理,最后验收反而通过了。不是更合理,但证明了这个问题有不止一种解法。
她犹豫了一下。手心有点出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但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握着笔,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她脸上——有好奇的,有意外的,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同事低下了头,像在替她紧张。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把话说完了——\"但是上次的XX项目,节点处理方式跟这个不一样,最后验收也过了。是不是说明这个问题有不止一种解法?\"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原昭转头看她。他的视线穿过会议桌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躲。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可能是一时冲动,可能那几周的加班让她对这个方案有了足够多的了解,也可能她在那一秒忽然觉得,如果她不说,就没有人会说了。她在那间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分钟,听着投影仪的风扇声、同事翻页的声音、原昭偏低的声音——她攒了四十分钟的勇气。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那个对视大概只有一秒。但她觉得那一秒格外长——长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意外的光。不是不满,更像是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
是他先收回视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节点。然后说——\"这个点可以再讨论。继续。\"
他没有否定她。也没有当场采纳。他直接过了,继续往下讲了。但她在他说\"可以再讨论\"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的语气——不是敷衍的\"可以讨论\",是认真的\"这个点值得再想\"。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发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黑点。
会议桌的另一头——陈总也在。公司合伙人,五十出头,平时不太来设计部的会。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原昭一眼。什幺都没说。但那个目光顺序是:先看她,再看原昭。那个顺序让她觉得有点微妙,但她没有深想。
散会后她收拾笔记本准备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原昭的微信消息。这是他们第一次私聊。
\"你上午说的那个点,有道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她赶紧压了一下——没压住。
苏敏凑过来。\"你笑什幺呢?\"
她立刻锁屏。\"没什幺。\"
\"嗯——没什幺。\"苏敏意味深长地拖了一个长音,拿上笔记本走了。
她坐在位子上,又解锁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她当时没意识到——有些东西在你确认它存在之前,其实已经在那里了。你以为它是突然发生的,但它不是。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已经长了一段时间了。你只是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它。她坐在那里,手指搁在屏幕上。窗外是十二月的灰色天空,楼下传来装修的电钻声——但她什幺都没听见。她只听见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有道理。\"他说她说的有道理。
她回了一条:\"谢谢昭哥。\"
发完之后她看着那个称呼愣了一下——她在公司一直叫他\"原总监\"。\"昭哥\"是她下意识打出来的,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在心里这幺叫他了。她没有撤回。他也没有纠正。
晚上她窝在沙发上,抱着芝麻。猫在她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嗡嗡地震着,像一台小马达。她揉了揉猫耳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上海的冬夜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她把脸埋进芝麻的毛里。猫的毛很软,带着一点家里的洗衣液味道。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安。\"
就一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她不知道他回那个\"安\"的时候在想什幺——是刚好看完手机顺手的结束语,还是跟她一样,握着手机看了那个字一会儿才锁屏。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把那一条聊天记录截了图。她不知道为什幺要截图。她没有再看那张截图——但它在她的手机相册里,安静地存在着。
同一条街的咖啡店里。景舟正在擦吧台。他今天没有等到她来。她以前没有告诉过他她来不来——她想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但她今天没有来。他擦完了吧台,把抹布洗干净挂好,关了灯。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下那条街的空无一人的方向。他不知道她今天白天在会议室里说了一个\"但是\",不知道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不知道她回了一个\"晚安\"。
他只是在想——她今天没有来。然后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转身走了。钥匙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没有想太多——或者说,他在练习不去想太多。他走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的百合开得很好。他站了一下。没有买。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