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以荟最近有些不开心。

那天下午,以芢在书房里教莞莞写字。以荟本来是去找大哥要她上回看中的画片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温温的。她伸头一看,以芢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弯腰指着纸面上某个字跟莞莞说着什幺。

莞莞坐在对面,仰着脸听,手指顺着纸面上的笔画走过去,跟着他的讲解移动。

以荟靠在门框上喊了一声:“大哥!”

以芢没有擡头,只是应了一声“嗯”,然后继续跟莞莞说着,“这一撇要出锋,不能收得太早。”然后他伸手在纸上示范了一下,莞莞点了点头,拿起笔重新写了一个,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说道:“好多了。”

以荟站在门口,看着他说完话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来——他就那幺弯着腰,等莞莞把那个字写完了才直起来。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干,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大哥,我的画片呢?”

以芢终于擡起头来了。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移过来,落在以荟脸上的时候还是温温的,可那温里带着一层淡淡的的茫然:“什幺画片?”

“你上回说带给我看的画片!从上海来的那批!”以荟的声音高了半度。

以芢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在这个抽屉里,你自己拿。”他说完又低下头去,重新看向莞莞面前的纸面。

以荟气鼓鼓地走到书案另一侧,拉开抽屉翻了翻。那沓画片就搁在最上面,可她翻的时候故意弄出了声响,把纸页翻得哗啦哗啦的。以芢没有回头看她。莞莞擡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探询的、轻轻的东西。

以荟没有接那个目光,她把画片抽出来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件事叫以荟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了,多到她数都数不过来,她就觉得委屈了。

以芢开始每周都准时回家了。以前他隔两三周才回来一趟,有时候忙起来一个月才露面。可这阵子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似的,每到周末便出现在院门口,提着一只藤编小提箱,箱子里有时装书,有时装点心,有时什幺也没有,空着手就回来了。

母亲问他\"学校不忙了\",他说\"忙完了就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往廊下扫了一下。以荟顺着他那一眼看过去,莞莞正坐在廊下,低头往一本旧书里压一片干桂花。她没有擡头,可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一回以芢从省城回来,从衣兜里掏出一支新钢笔。那支笔是墨绿色的,笔杆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像一小段被河水磨过的玉。那时候钢笔还是稀罕物,学堂里用的人都不多,更别说是这样一支簇新的、从省城带回来的了。以荟看见大哥掏出那支笔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以为是要给她的——她跟他念叨过好几回,说学堂里有人用钢笔写字,又顺滑又好看,比毛笔方便多了。

她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可以芢低头旋开笔帽看了看笔尖,然后转身叫了一声\"莞莞\"。

\"你上回说原来的笔不好写,这支你试试。\"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莞莞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那支钢笔是给她的。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以芢的指尖。

那支墨绿色的钢笔落在莞莞掌心里,被日光一照,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以荟那只伸了一半的手还悬在空气里,她慢慢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垂在身侧。

她站在旁边看着莞莞握了那支新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她大约也是头一回用钢笔,握笔的姿势比拿毛笔时生疏一些,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两下才顺过来,留下一道细润的墨痕。

莞莞低头看了看那道墨痕,又擡头看了看以芢,嘴角弯了一下,说“好用。”

“好用就留着。”以芢说完就走开了。

以荟扭头看了看大哥的背影,又看了看莞莞手里那支墨绿色的钢笔,什幺也没说。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那样的钢笔她在学堂里见过的,先生桌上搁过一支,同班家里有钱的同学也有过一支,谁有钢笔大家都围着看,稀罕得不行。大哥从省城带回来一支,谁也没给,给了莞莞。

还有一回,莞莞在院子里晾衣裳。竹竿架得高,她踮着脚也够不着顶。莞莞总是自己做这些事,要知道江家是有几个老妈子专门做这些事,但莞莞从来不让她们插手,总是要亲力亲为。

以芢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走过去伸手把竹竿往下压了压,等她把衣裳搭上去了才松手。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回的了。莞莞低头说了句\"谢谢表哥\",声音轻轻的。

以荟坐在廊下绣一朵怎幺也绣不好的花,把那句“谢谢表哥”收进耳朵里,又低头继续扎针。针尖戳过布面的时候用力了一点,扎到了指腹,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咸的。

还有一回以芢带了一匣子新式的糕点回来。黄油曲奇、蝴蝶酥、杏仁酥,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匣子里。他打开匣子的时候以荟第一个围过去,眼睛发亮地挑了一块蝴蝶酥咬了一口,被香得眯起眼来。她叼着半块蝴蝶酥伸手再去拿第二块的时候,以芢忽然轻轻挡了一下她的手:“留两块给莞莞。”

以荟的手指悬在半空。她慢慢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蝴蝶酥,又看了看匣子里剩下的几块。

莞莞还没有过来,她在后院收衣裳,不知道这边在分糕点。以芢把匣子放在桌角,转身出去了。以荟站在桌边静了一瞬,便把手上的半块蝴蝶酥扔在地上,也转身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给莞莞夹了一筷子菜,以芢在旁边说“她不爱吃这个,给她那道茄子。”以荟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听见母亲笑着说\"你们大哥倒记得你口味\",又看见莞莞低着头把茄子夹起来送进嘴里,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那点红从耳尖漫到耳垂,像一小滴胭脂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以荟把一碗饭扒完了,搁下碗,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今天的饭好难吃。”就走了。

后来下雨的秋夜,打雷了,闪电把院子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以荟缩在被子里蒙住头,她怕雷,可她已经学会不喊了——因为她已经是大孩子,以芯和以苠也怕,早早被奶妈抱在怀里哄着。

这时,以荟听见隔壁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走进去了,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然后是灯被点亮的声音。以荟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隔着那堵薄薄的墙,听见以芢的声音从那边透过来,低低的、温温的:“没事,我在这儿。”

莞莞没有应声。可那盏灯亮了很久才熄。以荟侧躺着,面朝墙壁,看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窄窄的路,可那条路不是通向她这里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以荟开始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攒下来。她像在一个本子上一条一条地记着账,记到后来本子翻起来厚厚一沓,压在手底下沉甸甸的。她不是那种会憋着不说的人,可每当她看到莞莞有点讨好她的样子,便不知道该怎幺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说出口。她只能把它用来生气——跟莞莞生气。

她开始故意不跟莞莞说话。莞莞叫她\"姐姐\"她不应;莞莞端着粥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端着碗换到桌子另一头。莞莞在廊下看书,她就在院子里大声念诗,把声音扬得高高的,盖过她翻书的声响。有一回莞莞在窗台上晒那些干花,以荟故意从旁边跑过去,风把花吹落了几朵。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跑开了。她跑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什幺坏事,可又不愿意停下来。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