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民国十三年的一个秋天,以荟刚过完十二岁生日,母亲给她新做了一件夹竹桃粉色的夹袄,同时又做了一件藕合色的,她欢欢喜喜的抱进房里却被母亲拦住了。
“诶,这可是给你妹妹的,你已经得了一件,不许贪心。”母亲板起脸来嗔她。
以荟只好将那件浅紫色的夹袄又放回去,叠地整整齐齐的。
母亲曾说,秋天的时候家里要来一个妹妹,是小姨的女儿——是某一个以荟从没见过的小姨,很是可怜,好早就去世了,她丈夫在今年开春的时候染病没了。这个小妹妹便没人教养,母亲心疼坏了,决定将她接到家里和以荟作伴。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满树碎金一般的花粒密密匝匝地挤着,香气浓得化不开,散在院子里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桂花糖浆。
以荟蹲在廊下喂猫。一只叫蒲儿的白猫,毛蓬蓬的,像一团被风吹散了还没拢回来的蒲公英。名字是大哥以芢取的,说他头一回看见这只猫的时候,它正蹲在地上舔爪子,毛被风吹得四面炸开,活像要飘起来了。以荟觉得大哥说得好,便也这幺叫了。
以荟手里攥着一小块米糕掰碎了往地上丢,听见影壁那边传来母亲的声音,温柔妥帖的,说着 “别怕,往后这儿就是你家了”。她擡起头往那边看,看见母亲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走进来。
那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白瓷筷子。她的头发用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低着头,攥着一只小包袱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像攥着什幺很怕丢了的东西。母亲停下脚步,跟她介绍道:“这是你以荟姐姐,你还有个哥哥以芢在省城读书,以苠今年八岁是你弟弟,以芯更是个小妮子才三岁。”那女孩慢慢地擡起头来,目光怯怯地落在以荟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轻又细,像风里一根快断了的线:\"姐姐好。\"
以荟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米糕,仰头打量着她。
她比以荟矮了半个头,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宽大的蓝布衫子,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进来的细草,弯弯的,薄薄的,随时都会被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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