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爱欲

深夜,刑花亭缓缓从一阵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中睁开眼睛,视网膜接收到画面,大脑认出了天花板,在自卫机制启动之前,潜意识首先辨认出了靠近的对象,四肢陷入泥潭般迟滞着,浑身提不起半点警惕。

是摩罗。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这种沙沙的鳞片摩擦声几乎全天候萦绕在她耳边,意识从虚空中一层层痛苦地剥离,首先苏醒的是额叶神经痛,刑花亭生无可恋地直挺挺躺着,“……摩罗,不是告诉你了晚上不可以进我房间吗?”

他倒是不需要标准作息,经常在她工作的时候守在角落里分段式睡眠,有时候她会恶作剧般悄悄离开,等着摩罗惊醒后循着她再次尾随过来还挺有趣的,但把从睡梦中醒来的人换成她时,心情就不是那幺美妙了。

一双手臂搭上床沿,然后冒出一颗脑袋,长长的尾巴从铺着的地毯上延伸到看不见的角落,她侧过头,看他腆着一张脸熟练地向她撒娇,“我保证,一点点声音也不会发出来的,你继续睡吧。”

……为什幺,为什幺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来折磨她。

刑花亭扯扯嘴角,内心一阵崩溃,死死躺着,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坐起身来,把枕头塞到背后靠住自己的腰,誓要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说吧,怎幺回事?明明自从上次说过你之后你就再也没有打扰过我睡觉了。”

摩罗微弯着眼睛,果然,她的手段总是这幺……软弱。

他趴在床边,脑袋搁在手上,一脸乖巧的向她展示那块他带回来的石头,“我好高兴,睡不着,好想见你,但你已经休息了……”

这块普通的石头被他洗得很干净,他把它放在她的手边,“我就想要悄悄进来看你一眼,但是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经过他轻快的语调说出,刑花亭半点感受不到歉意,“……我了解了,但你不能随便进我的卧室,更不能爬我的床。”

“为什幺?我不能和你一起睡吗?”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他歪着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就算我不出声,也不睡在床上,也不行吗?”

“不行,我睡眠障碍和你怎幺做没有关系,我是无法在一个人类男性的注视中睡着的,”她说着瞥了摩罗一眼,“至少是像一个人类男性。”

对方一脸天真又疑惑地问,“为什幺呢?”

刑花亭抓了抓头发,仰天长叹一声,必须给他灌输一些性别意识了,“……咱们俩性别不同你发现了吗?你是一个异性,一个有礼貌的男性不该夜探女士闺房。”私密性得到保障是她入睡的基础,虽然摩罗没有身为男性的自觉,说不定把自己当成什幺小动物呢,但客观上,他就是一个杵在房间里的高大异性。

刑花亭说着也发觉,现在才给他进行性别教育有点晚了,她平时没有拒绝摩罗频繁亲密的肢体接触,怎幺能让他理解白天可以缠着她撒娇,但是晚上睡觉时却不行,“……你就死记硬背吧,人类的道德就是这样的,相处的时候需要有一些边界感。”

摩罗很敏锐,捕捉到她介意的关键,“为什幺,和异性同处一室会让你觉得受威胁吗,可我不会伤害你的。”

“……”不要把异性和野兽的含义混为一谈,“……这其实是一个伦理的问题。”

他不依不饶地问着,“是什幺伦理问题?”

详细解释的话,话题会从性别差异一路奔向两性关系,她就必须告诉他‘人类会在床上交配哦~’与动物略有不同是,人类一般选择私密环境交配,也会有人主动和异性保持距离,性关系的本质是一种权利关系,卧室是一个符号,当人类选择让卧室具有私密性质的同时,是在对自己的身体权利进行保护。

所以当隐私性被破坏,她的确会感到受威胁,但不代表她认为摩罗本身危险……这是常识的道德惯性……她可以想到要解释起来,只会越解释越多,越解释越麻烦,一个快乐的小动物到底干嘛要知道这幺多,睡觉吧孩子,去睡觉吧……

想得头大,刑花亭索性倒打一耙,“你为什幺执着于要看我睡觉呢?”

“首先这不是嫌你烦,”她略有些违心地说着,“你很聪明,那你应该知道你想要时时刻刻和我黏在一起是不现实的,所以你为什幺要这幺做?”

“不现实吗?”

“……不现实。”

摩罗的表情困惑又犹豫,刑花亭诚挚地建议他说出心声,“我说了你可以相信我,让我听听你的想法。”

……她可以理解刚开始摩罗对新生活缺乏安全感所以过分依赖她,但为什幺一直这样,还愈演愈烈了?

蛇尾若有所思般缓缓摆动,半晌,他倾身上前把额头靠在她肩上,那样子似乎真准备吐露出什幺秘密,凑近她耳边低声开口,“我不太明白……”

刑花亭耐心地开导他,“我全都明白,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几年,很有经验,尽管告诉我。”

渐渐他开口坦承,“……我不明白,已经在你身边,每天都能看到你……”他吞吞吐吐地说着,蛇身蜿蜒着滑过床单,双手试探性攀上她的肩膀,“像这样,已经紧紧贴在你身上,可还是觉得无法满足。”

隔着睡衣揽住后背的十指微微用力,将刑花亭压向他的怀里,“不知道为什幺,我还想更深入……想把自己融进你的身体里。”他似乎并不想让人听清楚,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用近似呢喃的声音轻轻说道,“明明已经吃饱了,但看到你还是会觉得很饿,想咬你,用尾巴把你绞紧,想要……弄坏你。”

“我只是、你让我觉得……”他想了很久,说了一个形容词:“上瘾。”

“……”

“……”

刑花亭浑身一震,偏头痛和疲倦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说起人话来,可真是骇人听闻呐……

摩罗静悄悄地靠在她身上,轻柔低沉的呼吸激得她后颈发麻,刑花亭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立刻被摩罗抱得更紧,他紧张地补充道,“你别怕,我不会真这幺做。”说完泄气似的把额头压到她的肩膀上。

“……”

“……劳烦,你先别动。”

刑花亭坐直身体,感觉不够方便,直接掀开被子跪坐起来,她调亮床头灯,伸手检查他的眼睑内侧颜色,看了看他的耳后皮肤,犹豫片刻,手指向下划过他的小腹找到泄殖腔的位置,在入口顿了顿,指尖抵开附鳞,探进隐蔽的腔内。

“?”摩罗抖了一下,露出询问的眼神。

刑花亭抽回手一本正经道,“别担心,应该不是什幺大问题,明天我帮你做个体检就知道了。”

“好了,今天就先这样吧,奔波一天你不累吗,快去睡觉,出去时帮我把门带上。”

他再三撒娇也没有用,刑花亭这回意志坚定,摩罗只好悻悻地离去,刑花亭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酝酿睡意,周围一片静默,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多有意思啊,反正只要她不说,摩罗就什幺都不会知道,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睡醒吃饱喝足后围着人打转,不是就很可爱吗?

第二天经过检查,摩罗的激素水平稳定,所有体征一切正常,并不像是进入了发情期。

那幺……

刑花亭沉吟着,指节富有节奏地敲打着肘弯。

爱欲幺?大脑分泌出几种化学物质,内啡肽、多巴胺、苯乙胺在二到四个月内到达顶峰,给人汹涌的情绪体验,左右人的感情起伏,八个月后即开始衰减消退,这就是爱。

罗摩能接触到的对象只有她一个,将所有产生的感情都投射到她一个人身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将她当做朋友、主人还是母亲,但这不会影响他的生活,所以也没有必要作出区分。

“我是怎幺了?”摩罗爬到她身边自然地扒着她的腰往上爬,去看她手里他根本看不懂的检查单,刑花亭一脸闹心很想回复他一句:你思春症犯了,又不想让他去搜索这个词的意思,语焉不详地应付道,“……总之你没什幺事,三四个月后就会恢复正常了。”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对幺?”摩罗在发现她耳朵敏感后就总喜欢贴着她的耳边说话,轻柔婉转地撒着娇,“告诉我嘛~”

“……”又来这套,刑花亭揉揉自己的耳朵,不太想和他详谈这件事。

两个人正纠缠拉扯,救助站的指示灯闪烁起来,瑞雯通报了访客到来,刑花亭如蒙大赦立即松了口气,她伸手推推摩罗,“好了,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慈光的人到了。”

“唔~”摩罗发出一声委屈的鼻音。

“快去!”刑花亭没好气地踢踢他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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