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犹怜

长京城,一夜厮杀,王朝更替不过须臾。

祝明霁持刀立在宣政殿,人头滚落在脚边。

慕容疏跨过满殿尸首上前回禀,“没有找到宗承霖,不过有宫人瞧见他往长福坊那边去了。”

祝明霁闻言,血光一闪,收刀入鞘。

“走。”

慕容疏跟在后面,出了宣政殿招手唤了队玄武军跟随。

……

晨光熹微,照亮晦暗血腥的街角,士兵举刀打扫每一处可疑之地,有身着玄甲的骑兵驰骋而过,眨眼不见。

长福坊朱门绣户比比皆是,太师府便坐落此地,此刻前院乌泱泱地跪满了半边人。

“太师忠臣不事二君,孤钦佩,留你个全尸,那你的妻儿呢?”

祝明霁垂眸从太师苏良膝前缓步至一旁被刀刃挟持的妻儿旁。

太师夫人苏母只是默默垂泪,独子苏瑾跪地,怒目而视,“祝明霁,我母亲一介女流,不曾参与朝堂之事,我与……父亲任你处置。”

祝明霁哂笑而出,“衍川妇孺之辈比这院子里的多,你爹可没有手下留情。”

苏良年逾半百,听此一言激亢悲愤了起来,他欲直起身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却被身侧的士兵用刀柄压弯了身躯。

“老夫千古罪人呐,当初我率领十万大军灭你衍川,竟留下你这幺个勃勃野心的漏网之鱼,若我大干还在鼎盛时期,岂会遭尔等践踏!”

祝明霁勾笑,腰侧横刀“唰”地一声抽出,刀面旧迹未干,“既如此认不清现实,那便下去继续做美梦罢。”语毕,快准狠地落在了苏良的右肩上。

织金袖管裹着右臂滚落在地,血迹溅落一圈。

“啊——”

这一声惨叫还混杂着苏母与苏瑾的喊叫。

苏良痛苦地瘫倒在地,之前还算红润的面色,在这一刀下血色尽退,惨白一片,豆大的汗珠挂满了额头。

“大人,为君者岂可出尔反尔,此举与凌迟无疑!”

苏母俯趴在地上,发丝散乱,痛哭出声。

慕容疏在一旁皱了皱眉,向祝明霁递上白帕,后者摆手拒了,提刀至眼前,血光照映出一双冷肃眉眼。

“缝上也是具全尸。”

……

“奶娘,我好像听到爹爹他们的声音了。”

苏绒躲在闺房暗隔,狭窄昏暗的空间里闷热潮湿,额前碎发贴在莹润脸颊旁,犹似出水芙蓉。

“……奶娘什幺也没有听见,小姐许是听错了。”

奶娘话是这般说的,声音却抖得出奇。

苏绒抿嘴思考了一会儿,一旦她靠近暗隔门口,奶娘便会拦住她,既如此,她也只能对不住奶娘了。

暗隔里摆放着苏绒从小到大的耍物,她指着墙面架上的木盒道:“那是什幺?奶娘你拿给我瞧瞧。”

奶娘转身看去,边上前去取边念叨:“是小姐从前生辰时少爷送的九连环,摆弄不了就……”

苏绒并指劈在了奶娘后颈处,扶住她倒下的身体轻放在墙边。

这一招是苏绒看哥哥苏瑾练武时,缠着哥哥教与她的,许久不练,一招下去,手侧麻痛不已。

没踌躇太久,她推开暗隔门出去,外间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除了前院传来的些许模糊声响。

苏绒提着裙裾循声跑去,穿过垂花门,视野开阔,她一眼便看到仆群中被将士压迫跪下的至亲。

他们面前站着一身着玄色圆领锦袍的男子,正执刀向血泊中的苏良挥去。

刀面光影灼人,苏绒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张手挡在了父亲身前。

“不要!!!”

祝明霁及时顿住,刀锋稳稳地贴在来人纤细的脖颈间,缕缕血丝溢出,滑入衣领,洇染一片鲜红。

他视线上移,落在女子紧闭双眼的面上,此刻日升高悬,霞光万道,害怕与紧张袒露无遗,但眼尾坠着的泪让祝明霁想到了雨后荷叶上的水珠,干净脆弱,我见犹怜。

众人都望向突然出现的苏绒,无人瞧见慕容疏面上有一瞬间的失态。

“听闻太师老来得女,想来便是这位。”

祝明霁没有收刀,反而擡高刀刃,促使苏绒颤身擡头。

他苦心经营多年势力,呈上来的奏报中,多的是太师府人员往来走动,苏绒例外,除两年前被指婚给干朝太子宗承霖外,一个十余岁待嫁闺阁的女子,实属没什幺好密监的。

但祝明霁没想到苏良这丑陋老头的女儿竟生得如此美貌。

“我女儿……什幺都不知道……咳咳咳……”

苏良试图单手撑起身子,一顿挣扎后昏死在血泊中。

苏母与苏瑾已泣不成声,再往后一点的侍仆们大都担心自身下场,伏地埋头瑟瑟发抖。

苏绒睁眼,眼泪簌簌落下,似断了线的珠链,很快迷蒙住了视线,她隐约见到身前男子模糊高大的轮廓,在收刀后对身后侧的人说:“当即封锁太师府。”

顿了一下,在离去前又丢下一句:“苏良一命暂且留下。”

留下一命,那就是会找医师来救治   。

苏绒放下心来,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有人上前递给她一方白帕,她擡了擡眼皮,没接。

那人蹲下身,将白帕置于她手心后,挥手带走了一众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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