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潮墙皮像一片过期鱼鳞,轻轻一抠就簌簌掉渣。暴雨在傍晚六点整准时倾泻。
老居民楼的走廊灯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坏了,楼里暗的像黑夜。
江错蹲在自家门槛边,抠着鼓包的墙皮,白灰扑簌簌的往下掉。
砰!
门被踹出一声巨响,回弹的时候滑稽的撞在踹门人摇摇晃晃的胳膊上。
江错被吓得哆嗦。
江建国摇摇晃晃的走进来,带着一身的酒气和下雨后泥土的腥味,手里拎的空酒瓶晃来晃去。
“妈的,门都敢欺负老子……”
后面带着嘟嘟囔囔一连串的骂。
他没换鞋,泥水顺着裤脚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聚成一滩。
江错知道又完了……
“赔钱货!滚过来!”
江错屁滚尿流的往过爬。
跪在男人的脚边。
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体恤下,干瘦的身体狠命的抖。
酒瓶底猛地砸在她肩胛上突出的一块骨头上,声音又闷又脆。
疼得女孩倒吸气。
四肢支撑不住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可怜的女孩脊椎上的骨头明显而突出。好像快饿死的瘦猫。
男人没有一丝怜惜,提起酒瓶往上砸。
疼痛瞬间炸开,伴随着窗外闷闷的雷声。
男人说的话也模糊不清。
“小婊子!”
“大婊子生的小婊子!”
“老子一切都被你毁了。”
“他妈的,赔钱货……
酒瓶砸在耳侧,嗡鸣声里,钝痛袭来,世界变成一只坏掉的黑白电视。
瘦小的女孩瘫倒在地,脑袋落在那滩泥水里,眼睛被糊的睁不开。
下雨声,咒骂声,都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说话!哑巴了?”
男人揪住她头发,迫使她仰脸。走廊的腥臭灌进鼻腔。
那口咸腥的液体在喉咙里翻搅,江错狠狠压住喉咙里的腥甜。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求饶的话先出口。
“爸爸我错了,对不起……呜呜…我该死!”
女孩跪在地上,擡起手掌,朝自己脸上用力刮上去一巴掌。
男人脸色缓和了一点,随机又暴怒。
“死崽子,用力啊!”
男人擡脚往她身上踹。
女孩把自己蜷缩的好像一只虾,疼得呜咽,也不敢发出声。
江建国打累了,喘着粗气去翻酒柜。
趁这间隙,江错想把自己挪去角落。
身上疼得好像在放烟花。
微微擡起头,被扇肿的眼睛看向屋内,十三岁的江纣坐在床沿。
哥哥的目光落在她滑稽的脸上,又滑向父亲的后背。
黑沉沉眼神狠的吓人。
江错瑟缩了一下,急忙移开视线,没敢多看,继续找地方。
伤痕累累的身体连呼吸都泛着疼。
好不容易找到地儿,还没等挪过去,父亲拎着新酒瓶转身。
玻璃反射出口绿斑,把男人的脸劈成两半。
江错头皮炸开,哆嗦的更狠。
万幸的是他没继续打她。
扭头朝哥哥扬下巴:“小畜生,钱呢?”
江纣依旧坐在床沿上,眼睛死死盯着他,没说话。
眼神盯的人发毛。
江建国怔了一下。
妈的,被个小崽子唬住了。
丢面子了。
“你个贱种,什幺眼神!”
“老子是你爹!老子当年……”
雷声炸响,淹没了一切声音。
……
下过雨之后的天是最蓝的,即便这会临近黄昏,空气泛着股清新的土腥味,很好闻。
血在不怎幺平整的水泥地上蜿蜒,越流越远。
好在家里铺不起地板,不然血渗进地板缝里,都不知道怎幺清理。
雨停了,但屋里好像更潮了,泛着股血腥味和酒气混合起来的恶心味道,闻的人想吐。
那滩血混着男人身上的泥水迟迟不肯凝固,要把破烂屋子给铺满。
江错泛着乌青的膝盖跪在血泊边缘,用父亲脱下的烂外套去擦。
布料一吸饱就变得更沉,她死命的拖,拖到卫生间的马桶边,用力挤,把血水从烂外套里挤出来,再拖回去。
好在她家住一楼。
夏末秋初,天黑的快了点。
江纣坐在窗台,背对着月亮。
家里没开那盏黄黄的灯,路灯照进来,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影影绰绰的照在江错身上。
“快擦,废物。”
江纣捂着脑袋命令她,嘴唇泛着白。
江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幺虚弱的哥哥,
听话的更用力地搓,指甲刮得水泥地吱吱响。
“哥……”她哑着嗓子“我们……埋哪儿?”
江纣笑了一声。
“把他切开,煮了再装袋,骨头扔北郊垃圾站。”他说得轻描淡写。
江错怀疑他早就计划好了。
张了张嘴,什幺也没说出来。
继续擦地板上已经模糊的血印子。
江纣跳下窗台,捂着脑袋,晃悠了一下,扶着墙缓了缓,往男人那走。
江错生出一点感激。
子夜两点,兄妹俩拖着一只旧行李箱一个沉重的大垃圾袋下楼。箱轮为了不发出声音裹着两块烂布。
轮子滑不动,纯靠两个小孩拖着走。
垃圾袋里的腥臭肉被丢给沿路的野狗。
畜牲们争相分食,抢得凶,好几条狗身上挂了血口子,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个小孩。
江错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刚下过雨的土地泥泞的很,尤其是在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
江错腿疼,踉跄了一下。
“快走。”江纣压低声音凶狠的说。
她低头看自己沾满泥鞋尖左边那只鞋底开了口,每走一步就涌进一股泥水。
石子混着泥沙把娇嫩的脚磨的出血。
江错哽咽了一声继续走。
江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双破旧的布鞋。
皱了皱眉,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蹲下给她换上,又把那双烂布鞋穿在自己脚上,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把烂口子系上。
“走。”
小孩正在变声期,声音干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北郊垃圾站铁门半掩,腐臭味像一床厚棉被兜头罩下。
江错干呕一声,哥哥反手给她一记肘击:“吐袋子里。”
她乖乖把酸水咽回去,喉咙被灼得生疼,想咳嗽,觑了一眼哥哥又生生忍下去。
破行李箱沉,江纣让她一起擡。
她抓住箱子拉链侧,摸到缝里渗出的冰凉粘腻的液体了,忍着没松手,继续擡。
箱子脱手坠落,声音被垃圾山吞没,瞬间归于死寂。
江错盯着那座黑黝黝的垃圾山。
“走。”哥哥拽她。
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楼道口,江纣突然停下,掐住她后颈把她按到墙上。
“咚!”
江错疼得呲牙咧嘴。
脑门磕上了泛着潮气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今天什幺也没发生,你什幺都不知道,他自己出去喝酒没回来,听懂了吗。”
江错被掐得眼前发黑,想点头。
但身后的人摁着她的头,动不了。
瑟缩着开口。
“懂了…懂了……我什幺都不知道。”
哥哥松开手,瞥了眼她额头上粘着墙灰的红印。
“进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摆。
尤其是江建国这种烂人。
进屋后,她蹲在厕所洗手指。血痂被水冲开,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
走出厕所,她发现哥哥已经躺在床上,背对她。她轻手轻脚爬上床沿另一侧,和衣躺下。
窗外,第一缕灰蓝的晨光爬上玻璃,把屋内所有阴影都洗成淡青色。江错盯着天花板裂缝,看那裂缝像闪电一样分叉,蠕动,马上要走到她身上了!
吓得她赶紧闭眼,朝江纣那边挪了一点点。
她听见哥哥叹了口气。
转过身胳膊搭到她手边。
天彻底亮了。
家里光线不好,时常泛着股霉味,江错的童年也有一股霉味。
所有人都厌恶,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