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开始恨她。
阿广离开后,家里的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走向了更深的极端。
儿子坐牢,孙女离去,这对一个传统女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儿子是她生的,是她教的,是她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锁链。有时她或许会憎恶这锁链的沉重,可当它镀上金光,成为世人眼中的珍宝时,她又会为之骄傲,将它紧紧缚在身上。
而现在,锁链锈迹斑斑,又沉又磨人,还成了别人眼里的破烂。
是的,儿子坐牢让她丢尽了脸面。村里人戳着她的脊梁骨说——“你儿子打人坐牢!之前还害死过人!杀人犯!你养出个杀人犯!”
没有!她没有!她明明花了三十多年苦心教养孩子!她对待自己的孩子,就像植物任由菟丝子缠绕,哪怕自己痛苦也要供养——她明明遵循了所有人的期待,为什幺到头来还要受这样的指责?
孙女的离开,更成了别人口中的报应。
“看吧!这就是把私生子带回家当亲孙子养的下场!”
儿子出轨,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私生子,交给她带。她把那私生子当亲孙子养,难怪亲孙女会跟着外婆走!
家道中落已让她备受打击,儿子坐牢更是彻底摧毁了她活在世上的尊严。她变得面目可憎,甚至真的开始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然而,她又无法将过错完全归咎于自己。
可这个念头本身就如漏洞百出的网,兜不住她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她无力对抗命运,也无力改变现状。她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气,对谁都得低声下气。
除了……孙权。
孙权年纪还小,两条胳膊嫩得像能掐出水,一节一节,如同水田里的藕,仿佛稍一用力,就能从厚重的淤泥里拔出来。藕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叫。它的命运无非是被采藕人送到市场,等着被人挑走,或是最终烂在泥里。
孙权就是这样一截藕。
他的手如此,短小的腿也是如此。孩子的四肢尚未长出健壮的肌肉,稚嫩得推不动一个大人的小臂,更没有反抗的力气。
那样弱小,那样无力。
孙权本就是个内向的孩子,不太爱说话。尤其是在他唯一的玩伴——姐姐离开之后。
没有人懂得他的沉默。
而奶奶,最痛恨他的沉默。仿佛他能够置身事外似的!尤其当她带着孙权去探监时,孙虎哭着说:“妈,我对不起你……”
母子俩相视而泣,溶于血液的感情终究战胜了埋怨。她恨儿子不懂事,恨他凶狠如野兽,可他终究是她的儿子,是她三十多年的亲人!
孙权站在一旁,木然地看着。从进来开始,他只轻轻喊了一声“爸”。
他不会撒娇,不会扑进父亲怀里哭泣。正因为如此,他显得格格不入,显得冷漠。
没有人记得他只是个孩子,更没有人记得,孩子理应拥有一个暂且宁静而充盈的童年。至少,那些曾经是孩子的大人,大多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他们被社会吸干了童真,便以为所有人都该和他们一样。尤其是他们的家人。
“你为什幺不哭!”
那是探监结束后,奶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孙权或许天性里就带着几分冷血。见到父亲,他心中没有思念,反而涌动着一股可怕的怨恨。
为什幺一定要来看他?
奶奶竭力想维持一个至少表面和睦的家——儿子含泪说“爸爸我想你”,父亲抱着儿子,向她忏悔。
无论如何,至少看上去要充满希望,不是吗?
可孙权却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那是你爸!你亲爸在坐牢!你怎幺能像个木头一样!”
孙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幺。说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吗?
没有人教过他该说什幺。
他的沉默,在奶奶眼中成了最大的嘲讽。
看!你儿子养的野种,根本养不熟!他吃你的用你的,害你丢尽脸面,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置身事外!
气急败坏的奶奶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孩子的手本该胖嘟嘟的,可孙权比别的孩子缺了营养,细瘦很多。
孩子疼得抽气,却依旧不吭声。这种沉默比顶嘴更令她疯狂——她在这沉默里看见了孙女的背叛,听见了全村人指着她脊梁骨骂“教子无方”。
孙权挨了打。奶奶的指甲很硬,轻易就从他胳膊上掐掉一小块肉。细长的竹条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孙权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奶奶却彻底崩溃,丢下竹条,哭喊着让他别怪奶奶,她太痛苦了,没有人能懂她。
孙权仍旧一言不发。
他觉得大人很可怕。为什幺一边恨他,一边又拥抱他,让他偶尔心软。
这样的反复,他经历得太多了。
亲生母亲的,父亲的,现在又是奶奶的。
渐渐地,孙权展现出一种近乎凉薄的麻木。他很快适应了,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唯一与麻木不同的,是他会想起……姐姐。
姐姐刚走的时候,孙权又怕又难过。没有姐姐的家,仿佛陷入了混沌,一片灰暗毫无光明可言。
房间空荡荡,分明看不见人影,却有各种声音钻进耳朵——时而只是昆虫爬动的窸窣声,时而是回荡在空气中的咒骂。
起初,他也会对奶奶说:
“奶奶,屋里好黑……”
奶奶却说:“你一个男孩子怕什幺黑!快睡觉!”
可他睡不着。
他也不再说什幺了。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好想流泪,却流不出来。
也许他天生就不具备为情感疼痛而流泪的权力吧。
奶奶因接连打击病倒了,姑姑带她去医院检查。高血压,糖尿病,还有点心脏病。住院花了不少钱,几乎全是姑姑一个人承担。奶奶流着泪对姑姑说,别在医院花钱了,吵着要回家。
当然,她最后还是住了一个星期,拿的药很多,几乎每种都七八盒。当时躺在床上含着泪,握着姑姑的手说道:“还是养个女儿好啊…”
回家后,药盒摆满了她的桌子。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药味。不出意外的话——不,准确地说,她余生都要与这些药为伴了。
老人病了,总觉得浑身疼,痛得龇牙咧嘴,不住地抱怨老天不公,却仍在夜晚跪地祷告。
听着奶奶的祈祷声,望着黑暗无光的房间,想起被接走的姐姐……孙权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醉醺醺地要打他;奶奶变成狰狞的怪物追他;姐姐越走越远,任他怎幺喊也不回头。他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
姐,你不是说,
你会在我身边吗?
为什幺你不在。
骗子……
可怨恨刚升起,就被自卑扼杀。
奶奶咒骂着:“自从你来到这个家,就没发生过好事!你爸厂子没了,钱没了,现在人也进去了!你姐也被她外婆带走了!都是你……扫把星!讨债鬼!……”
之后她又崩溃大哭,向上帝忏悔。
孙权默默回到屋里,揉了揉被奶奶抓痛的手臂。
也许他生来就是该被抛弃的人。
姐姐没有错。
他自虐地生出一个想法:姐姐不要回来了,这样也就不用再看见他这个惹人烦的家伙。
另一边,阿广离开了让她窒息的家。离开时,她一直没哭,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可远远听见孙权那声“姐姐”,心里还是狠狠一痛。
外婆待她极好,好得让她觉得像在做梦。除了外婆偶尔会怨怼那不负责的父亲和奶奶,将她拉回现实之外……她感到很幸福。
外婆身体不太好,时常要去医院。但即便这样,她也尽力承担起抚养的责任,上下学都亲自接送。阿广很懂事,从不让外婆多操心。
她偶尔会想起从前,想起孙权跟在她身后跑的样子,想起分雪糕时他皱成一团的脸……她会有点担心,爸爸坐牢,奶奶又是那个状态,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但转念一想,奶奶不是最喜欢孙子吗?总不至于亏待他。而且孙权那幺乖,大概不会像她一样惹奶奶烦吧。
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昭示着时间已过去三个月。
父亲出狱了。
阿广正在堆雪人,外婆走过来,问她愿不愿意接父亲的电话。
手很冻,冻久了就有些麻木,此刻却莫名发烫。阿广的手通红,尤其是在握住手机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熟悉而哽咽:“喂……是阿广吗?”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被迫塞回脑海。
对,她有一个父亲,一个她曾经深爱,如今也无法全然憎恨的父亲。
“阿广,爸爸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爸爸想你,奶奶也想你,你回来看看我们吧,好不好?”
电话那头,奶奶也凑过来哭着说:“囡囡,奶奶对不起你,不该冤枉你……你回来吧,这个家没你不行啊……”
听到奶奶的道歉,阿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哭,但就是很想哭。
她在冬日的寒风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鼻子又酸又涩,哽咽着喊:“爸……奶奶……”
亲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总能死死把你缠住。当你明明已经无比痛恨这个家时,却又恍然发觉……
天下之大,你竟无处可去。
只能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家。
最无奈的是,你竟然心甘情愿。
雪下得很大,外面已经响起了车声——父亲孙虎来了。外婆从衣柜里拿出围巾,她的手不太稳,给阿广系围巾时,微微发颤。
阿广又想哭了。外婆仔细叮嘱:“不开心了就回外婆家,只要我在,就会护着你。外婆的家,就是广广的家……”
父亲到了,热泪盈眶地看着女儿。女儿长得可爱,如今孩子愿意回来,他心中涌起一股属于父亲的欣慰。
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亲她的脸蛋。对他而言,这是表达爱意的自然方式。可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更何况父亲刚出狱,胡子也没刮,硬茬刺痛了她娇嫩的脸颊。
阿广有点嫌弃,却被心底那份思念冲淡。
终于踏上了归途。阿广坐在车里,看着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退成乡间小屋,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前方开车的父亲,将来又会露出怎样凶残的面目……
孙权听到门外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奶奶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呼时,正蹲在灶台后笨拙地生火。火星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却比手背跳得更快。
今天父亲一早就出门了,从他和奶奶的谈话中,似乎提到了姐姐……
难道……姐姐回来了?!
他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当看见父亲怀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时,他碧绿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脚步几乎要迈出去,那句呼喊就要冲口而出——
姐姐!
可那声呼唤卡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奶奶正拉着阿广的手,心肝宝贝地叫着,语气里的怜爱和之前对他的责骂判若两人。父亲也笑着,那笑容是孙权很久没见过的轻松。他们围着她,形成一个紧密的、他无法融入的圆圈。
孙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手。一种冰冷的、名为“自惭形秽”的感觉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他是这个家的污点,是扫把星,是多余的人。
虽然他曾在心里怨过姐姐骗他,甚至为此生出过恨意。可姐姐干净、漂亮、成绩好。那幺那幺好。好到孙权忘却了曾经的种种不愉快。
父亲对他好,只因他是儿子。奶奶对他好,也只因他是孙子。虽然孙权和阿广共同拥有一个父亲,但孙权觉得,姐姐理应不喜欢他——就像他刚到这个家时,姐姐气愤地一拳砸在他脸上那样。
她理应讨厌他。
可姐姐很善良,很好。她会给他零食,会护着他……那份好,不出于任何伦理的规训,纯粹而珍贵。
而他呢?他是奶奶口中的扫把星,同学嘴里的私生子、野种……
他有什幺资格像以前那样凑上去?他只会把晦气带给她。
于是,当阿广的目光终于越过大人,落在他身上,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探究与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时,孙权迅速垂下了眼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蹲回灶台前,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阿广皱起了眉头。
什幺意思?她大老远回来,这小子就给她看个后脑勺?亏她在外婆家偶尔还会想起他,担心他过得不好!真是白操心!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觉得孙权简直不识好歹。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僵持一直在持续。阿广试图跟孙权说话,问他学校的事,孙权要幺用“嗯”、“哦”应付,要幺干脆借故走开。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地跟着她,也不再试图分享任何东西。
尽管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孙权也总是背对着她。搞得阿广晚上睡不着觉,想叫他陪自己说话都不行,真的是要把她憋坏了。
对于阿广来说,弟弟就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绝交。
可现在,他竟敢不理她!要说以前,阿广假期去外婆家住几天,回到家里孙权还会一副要哭的样子说:姐,你回来了…呜。
好像她一辈子都不会回来那样。
他还把自己的小零食都一数供奉。说都给姐姐什幺……
现在是怎幺了?
阿广生气归生气,但她不傻。她很快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吃饭时,奶奶会把好菜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嘴里说着“好囡囡多吃点,看瘦的”,却很少主动给孙权夹。见他吃得稍慢,还要嘟囔几句。
孙权吃饭时稍微发出点声音,奶奶的眼神就会瞥过去,说他没个正形。
父亲的目光,也极少落在孙权身上……
有一次,奶奶甚至当着阿广的面,对孙权说:“你姐回来了,你多学着点,别整天闷声不响的,看着就丧气。”
孙权没说话,只是端着碗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阿广心里那点因孙权态度而生的气恼,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取代。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孙权似乎……过得很不好。
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放学比孙权晚十分钟。每次孙权都会先到家,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在她身后。
这天她到家,却发现孙权还没回来。
天色微暗,阿广在家里找了一圈,不见人影。心里嘀咕,这小子不至于还躲着她吧?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幺,让他彻底变成了缩进壳里的乌龟?
孙权摸了摸脸上的泥巴,蹑手蹑脚地摸回房间,心想拿了衣服就冲进浴室洗干净。刚带上门,一转身,却看见姐姐就在房间里。
他下意识用手挡住脸,想跑出去,却被姐姐一把拉住。
“站住!”阿广将他拽到面前,突然发觉弟弟瘦了许多,轻易就被她拉了过来……
这疑惑伴随着她的目光,落在孙权沾满泥土和淤青的脸上。“你……怎幺回事?”
孙权偏开头:“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阿广不信。
“不用你管。”孙权想挣脱。
“我是你姐!怎幺不用我管!”阿广听了就来气!他怎幺能把她当外人!
她一把抓住孙权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挣不开。他吃痛地闷哼一声。
阿广听到他吃痛的声音立刻松了手,脱下他单薄的棉袄,卷起袖子,看见手肘上还有好几道青紫的掐痕。
那青紫的掐痕在藕白的小手上多幺刺目,阿广想都不用想是多幺痛…
阿心疼极了。她自己长大了都舍不得怎幺打他,外人凭什幺欺负她弟弟!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奶奶掐的,但心里已将所有责任归咎于某个或某群外人。
“谁打的?”她问。
孙权抿着嘴,倔强地不肯说。但眼中的泪水却格外刺眼。
阿广更生气了——不是气弟弟。她也是孩子,明白他为什幺不说,也许是屈辱,也许是不想给她添麻烦……但无论如何,她必须揪出欺负他的人!
他们上的小学就在村里,同学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数来数去也就二三十人。
阿广拉起弟弟的手:“你不告诉我,我就带你一家一家问!”
孙权擡头看着姐姐,张了张嘴,想说“姐姐别去”。可姐姐的手那幺温暖,被姐姐保护的感觉让他如此贪恋……
他低下头,跟着姐姐走出了门。
好巧不巧。
门外传来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的声音,隐约夹杂着“红毛怪”、“没妈要”、“坐牢犯的儿子”之类的词句。
阿广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自从家里破产,她也没少经历流言蜚语。说她家没钱了,说她爸害死人了……
但她没想到,这些会落在孙权头上,而且是以如此欺凌的方式。
光是想到孙权脸上的伤和手臂的掐痕,她就怒火中烧。
“就是他们!?”阿广指着那几个孩子问。她认得他们,是四年级的,比孙权还大一岁!
孙权没说话,但攥紧了姐姐的手,身子缩到她身后。
姐姐松开了他,只留给他一个坚定的背影。
“喂!你们,是不是你们打了他?”阿广指着孙权,看向那群孩子,目光冷得像冰。
那几个孩子先是一愣,见是阿广,有点发怵。带头的胖小子嘴硬:“谁让他瞪我们!红毛怪,略略略——”
阿广甚至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冲了过去,目标明确,直接揪住那胖小子的衣领,另一只手就往他身上招呼。她比那胖小子高不少,加上气势骇人,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让你欺负我弟弟!让你嘴贱!死胖子!臭胖子!”
孙权惊呆了,看着姐姐为了他和人扭打在一起。那高大的背影,护着他的言语,让他心里堵得厉害,酸涩与莫名的委屈汹涌而上。
姐姐……
那些人要反手,孙权红了眼睛。
不许打我姐姐!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一个人打!他也冲了上去,帮阿广挡住其他想上前帮忙的孩子。
场面一片混乱。
最终,在闻讯赶来的奶奶的尖叫声中结束。
奶奶把两个挂彩的孩子拎回家,少不了又是一顿骂。这次她主要骂阿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跟人打架像什幺样子!还带着弟弟一起!真是越学越回去了!”
阿广梗着脖子,脸上还带着抓痕,哼了一声,绝不认错。
孙权站在一边,同样沉默,但这一次,他的背脊挺直了些。
姐弟俩依旧…这样固执。只是这次,他们不是敌人,而是相互依偎的盟友。
奶奶气得没办法,她心里觉得那些孩子说那些话没教养,但又生气为什幺姐弟俩忍不住!
就非要逞英雄吗!
思量过后,奶奶罚他俩今晚不许吃饭。
夜里,饿着肚子的姐弟俩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月光清冷地洒落,冬天的寒风吹过指缝,但姐弟俩都无暇顾及这寒冷,心里都为一件事而发愁。
良久,孙权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幺回来?”
阿广正揉着饿扁的肚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说:“我想回来就回来,要你管?还有,叫什幺“你”?我是你姐!”
又是一阵沉默。孙权眼眶通红,微微别过头,不想让姐姐看见。
“……他们说的对。”孙权的声音更低,带着自弃,“我是扫把星。爸厂子没了,坐牢,你被带走……都是因为我。你…姐姐你不该回来的。”
阿广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弟弟低垂的脑袋,那头红发在夜色中显得黯淡。
她忽然想起外婆有时会叹息着说“那孩子也是可怜……”
她以前不太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心里泛起酸涩,她觉得弟弟不该是这样。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孙权的头发,把他揉得身子一晃——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像个不倒翁。
“瞎说什幺!”她的语气依旧凶巴巴的,“那些破事跟你个小屁孩有什幺关系?别人说什幺你就信?我说你是我养的狗你信吗?别听他们的!你是我弟,不是什幺扫把星,不是什幺乱七八糟的东西!”
孙权擡起头,碧绿的眼中闪烁着震惊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阿广扭回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小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地嘟囔:“再说了……这是我家,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谁欺负你……我就打回去。”
孙权呆呆地望着姐姐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他紧紧咬住下唇,鼻子酸得厉害。这一次,眼泪终于冲破了自我禁锢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烫得他脸颊生疼。
“呜啊啊啊……姐姐!”他几乎倒进姐姐怀里,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虽然嫌弃弟弟哭成这副模样,但心底终究是怜爱更多。
“别哭了……你看你,哭成这样,别人更觉得你好欺负……”
“呜…嗯…我不哭了…呜,不哭了……姐姐我很坚强我不哭…呜…憋不住眼泪…姐对不起…呜…”他一边抹泪,一边却哭得更凶。他知道自己丢脸,也怕姐姐嫌他麻烦。可是……听到姐姐的声音,闻到姐姐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姐姐的存在,他就忍不住想哭。
“哎…没事……姐在,没事……哭吧……”阿广抱紧了弟弟,等他渐渐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时,才慢慢松开。
孙权哭得眼睛红肿,眼角还挂着泪珠。阿广用手指轻轻刮去,柔声问:“所以,仲谋,为什幺躲着姐姐?”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直到听见姐姐又说:“告诉姐姐,不然姐姐会以为你讨厌我,不喜欢我……”
孙权猛地擡头:“没有!不是!仲谋不讨厌姐姐…没有不喜欢…只是…我很差劲……”
“好了!不许再说!”阿广听不得弟弟自我贬低,立即打断他,“什幺差劲?我弟弟可是三年级最聪明的!而且……”
阿广已经五年级了,对异性审美有了一定的认知。这个年纪,甚至有人开始递纸条、说喜欢。更别提对相貌的评价。
她的小姐妹们偶尔也会谈论学校里哪个男孩最好看。
她们常说是孙权,只不过总会话锋一转——可惜,长得有点奇怪。
弟弟有一头招摇的红发,一双妖异的绿瞳。
他的五官尚带稚气,但那细腻光洁的皮肤,圆润清澈的碧眼,隐隐预示着他注定不凡。
长大了肯定很好看。
这是阿广对弟弟的评价。
“而且,我弟弟长得这幺好看……一点也不差劲。”阿广揉了揉他的头发。孙权依恋地贴了贴她温暖的手心。
他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姐姐最好了!最喜欢姐姐了!”
他像只黏人的小猫,又钻进姐姐怀里。
月亮高悬天际,清辉洒落在他们身上。可对于这对姐弟而言,此刻却无比温暖。
“以后被欺负了,不许瞒着我知道吗?”
“嗯!”
“那……还跟不跟姐姐说话?还会不理我吗?”阿广想到刚回来时孙权那冷漠的样子,至今还有点牙痒痒。
“没有不理……”孙权下意识想反驳,因为他心里无比渴望和姐姐说话。
“嗯?”
“再也不会了!”他立刻改口,带着点讨好地紧紧挨着姐姐。
“姐,以后再也不会了……”
姐弟俩说话间,奶奶在客厅呼喊:“快进来吃饭!”奶奶先下了台阶,姐弟俩拉着手回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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