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手

盛星华想骂街,不是一点点的想。

下课铃一响,她就装作若无其事地从谢诩桌旁经过,有时是去扔垃圾,有时是去接水,有时只是纯粹绕个远路,试图制造某种自然的偶遇。

然而整整一个星期,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谢诩。

他永远坐在那个角落,乌黑厚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裹在一层阴恻恻的壳里,从早到晚只知道埋头写作业,一坐还是一整天。

盛星华坐立难安,百思不得其解。

他就不上厕所的吗?!

她自己也不敢贸然接近,毕竟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可是欺负过他的,要是突然凑上去,万一谢诩以为她别有用心怎幺办?

烦,真的很烦!

想到这,盛星华支着下巴,眼神幽怨地往身后瞄了他好几眼。

一旁的施思终于看不下去了,偏过头来,忍不住八卦地凑近问:“是谁害得我们家小仙女得了相思病啊?一天天的,眼睛快长到教室后头去了。”

盛星华没回她,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施思见她不吭声,好奇心更甚,干脆转过身去,仔细地把教室后排的男生挨个扫了一遍,生怕哪个野男人要拐走她的好姐妹。

而她的观察范围里,谢诩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又过了几天。

盛星华实在等不下去了,感觉每过一秒,离死期更近一步。

就在她准备豁出去主动出击的时候,一道吼叫声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你身上好臭,我受不了了。”

盛星华循声望去。

教室后排,一个男生满脸嫌恶地站起来,捂住鼻子,一根手指直直地戳向谢诩的方向。

而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连擡头的动作都没有,好像被骂的不是他,又好像他早已习惯。

窃窃私语迅速蔓延开来,围观的同学没有任何人表示怀疑,都默认他身上很臭,脸上嫌恶的表情更是不加掩饰。

盛星华见状,心口没由来的发紧,她心疼这个角色,自然也见不得别人说他。

于是,盛星华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过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迅速又不留情面地擡手给了那男人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教室里环绕。

盛星华的动作太快,被打的那男人捂着脸,猝不及防的遭遇让他脑子险些缓不过神来。

周围的同学张着嘴,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

盛星华歪了歪头,嘴角掀起一抹轻蔑又不屑的笑。

“上辈子是贱狗投胎的吧,孟婆汤忘喝了,谁允许你在这里乱狗乱叫。”

她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脸上嫌恶的表情比对方刚才更甚,“身上一股狗屎味,臭死了。”

顿了顿,她擡起下巴,不容置喙地命令道:“以后不允许你坐这。”

话音刚落,盛星华擡腿将男人的课桌猛地踹开,课兜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哗啦啦摔了一地,水杯滚出去老远。

下一秒,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的课桌一路推到谢诩的旁边。

随后她踩着那男人空出来的椅子,坐在自己的桌边上,微擡下巴,居高临下地睇着男人。

男人气得全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不敢多说什幺,只能伸出一只手指,对着她说:“你……”

盛星华从小脾气就不好,但多少还知道收敛,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穿成了恶毒女配,拥有强大的家室背景,只要不作死和主角对着干,其它的完全无所畏惧。

她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那根颤巍巍指向她的手指,猛地往外一扳。

“啊啊啊——”男人疼的身体扭曲在一起,嘴唇毫无血色,惨叫连连。

“我不喜欢被人指。”盛星华慢悠悠看着男人涨红的脸,漫不经心地提醒:“我脾气不太好,要幺你给我忍着,要幺——你给我滚。”

“听懂了吗?”她语气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男人畏畏缩缩地点头,肩膀缩成一团,盛星华才松手。

而身旁一直低着头的谢诩,透过发稍,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指尖的笔不知何时停了。

他眸光微动。

忽而,耳畔传来几位同学的私语声。

“华姐在帮那个怪胎,我不会看错了吧。”

“哎呀,多半是想坐他旁边,更方便欺负他吧。”

“可华姐不是最讨厌他吗?坐他旁边不得难受死?”

“哎,谁知道她怎幺想呢……”

谢诩垂下眼帘,睫羽在眼敛处投下薄薄的阴影,再掀眼时,脸上已无半分多余情绪。

盛星华坐回新座位时,一股淡淡的恶臭味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味道难闻极了。

盛星华坚决不相信这股臭味是从谢诩身上来的,毕竟他是小说的男主,未来叱咤商业的大佬,身上怎幺可能发着臭味呢?

盛星华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身后的垃圾桶上,桶盖是敞开的,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难怪这幺臭。

盛星华收回视线,侧身一瞬不瞬地盯着身旁的谢诩,他大半张脸被额前厚重的发梢和古板沉重的眼镜给覆盖,整张脸的表情难以琢磨。

他走路时,真的能看得见路吗?

谢诩身形瘦弱,胛骨的轮廓透过单薄的校服隐隐可见其中的细而脆,是一具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

他皮肤白得发青,看着病态又脆弱,洗得发黄的校服白衬衫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一副阴郁乖乖仔模样。

盛星华眉头一挑,她很好奇小说男主摸起来的手感会是什幺样的。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想法,身体已经先一步开始行动了。

“让我闻一下你。”

盛星华拍了拍谢诩的肩,不等他反应,整个人便欺身向他靠去,伸手直接攥住他校服领口,拽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谢诩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一动不动。

眼前的女孩半靠在他身上,不安分的手在他胸口和肩头乱摸索,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划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力道。

她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透过布料传渗进来,落在锁骨附近,酥酥麻麻的,有万只蚂蚁在爬。

谢诩指尖收紧,薄唇微微颤抖,旋即闭上眼睛,不看她。

手感还不错,瘦是瘦了点,但摸起来骨头外面那层皮还蛮光滑,还挺细……等等。

她正思忖,猛地刹住了自己那双不老实的手。

不行不行,再摸下去就真成流氓了。

谢诩是怕她,所以才不敢制止,要是继续得寸进尺,一直放纵地摸下去,只会让谢诩更讨厌她。

那样也太得不偿失了。

盛星华收回手,故作镇定地说:“没有啊,明明你身上的味道很香,那人一看就是胡说。”

然后飞一般地逃离现场,没错,是逃!

在经过身后垃圾桶时,她心虚地把垃圾桶往边上踢了踢,没想到垃圾桶里的重量还挺重。

垃圾桶是踢动了,但脚趾头踢的是生疼。

“嘶……”

盛星华面部扭曲了一瞬,硬生生的把惨叫咽了回去,一瘸一拐地拖着那只疼痛的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加速逃离了现场。

谢诩:“……”

盛星华换了座位,施思自然也跟着搬了过来,坐在她前面。

班主任看在眼里,却没说什幺。

盛家家大业大,权势滔天,这位大小姐只要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由着她性子去便是了。

谢诩太安静了。

一天下来,他连半声都不带吭。

盛星华好几次想找话题,可一侧头,看见谢诩低垂着眉眼、专注学习的模样,到嘴边的嘴又生生咽了回去。

打扰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多少有点不厚道。

可时间一长,着实让人闷得慌。

身边坐了个人,却像个隐形的存在,半点声响不曾有。

盛星华暗自觉得身边坐的是空气,可真的是空气,也不至于这幺窒息吧……

她是个闲不住,也闷不住的人,一心想找个人说说话。

施思倒是近在眼前,可她也不敢随便搭话,施思毕竟是跟原主关系最好、最熟悉彼此的人。

万一哪句对不上号,露了馅,可就糟了。

百无聊赖的盛星华只好又把目光重新投向了身旁的人,这一看,便挪不开了。

谢诩的手搁在课桌上,修长白瘦,骨节分明,他轻轻握住笔杆,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微微颤动,手背上淡青色的筋脉若隐若现。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整只手像是被浸泡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泛着近乎透明的暖色光泽。

盛星华咽了咽口水。

她承认,人为食死,她为色批。

“谢诩?”

他拿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擡头,但身体微微向她倾了半寸,似乎在等她下文。

“我能摸一下你的手吗?它看起来很好摸。”

盛星华很认真的说,她没有说谎,也并不心虚,她是真的想摸,只是把心里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而已。

谢诩低着头,手指无声地收紧,不吭声。

盛星华迟迟未等到回应,心里也不恼。

说到底都怪小说男主的手,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这谁能顶得住诱惑?

在现实里看见帅哥只敢偷瞄不敢搭讪,要是穿进小说世界里还畏手畏脚的话,那未免活得太憋屈了。

反正他是纸片人……摸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盛星华抓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去。

指腹有薄茧,手腕太瘦,骨节硌着掌心,有些扎手。

并不算好摸,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痕迹。

他过得很苦。

盛星华没来得及细想,谢诩满是抗拒地抽回手,身体紧绷,往墙角缩去,脊背死死抵着墙面,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盛星华托着下巴,神色逐渐严肃地看着他。

他现在还很怕她?

也对,是她太好色、太心急了。

气氛仿佛又回到那个窒息点,空气不由得闷起来。

盛星华擡手想去开窗透口气,手便朝谢诩的方向伸去。

还没碰到窗框,身下的人骤然缩成一团,双手哆嗦地抱起头。

盛星华手一顿,愣在原地。

她想问‘你怎幺了’,可话还未说出口。

身下的人发出嘶嘶微哑的呜咽声,声音满是委屈又恐惧:“你又要打我了吗?”

这是她穿过来后,听到谢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是这句。

她垂眸,看着那个抱头蜷缩的谢诩,她的手悬在半空,想摸摸他的头发安抚一下,却怎幺也落不下去。

她怕他更怕。

盛星华默默收回手,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柔声并郑重道:

“以后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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