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未央夜

她第一见到王缄，是在刚回国后的一次饭局上。那时候她冥冥之中就生出种莫名的感觉，不是那种要发生好事或者坏事的先兆，而是一种她将要发生或者说进入一段故事的预感。

家乡的高温已经持续了快一周，下午四点多的太阳依旧无情。即使身处空调房里，透过落地玻璃看向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发烫的地面。小区绿化很好，绿意葱郁，可再高的物业费也驱赶不了空气中的燥热。

她瘫在沙发上，刚刷完一个博主解读张爱玲短篇《殷宝滟送花楼会》的视频，不禁生出了一声嗤笑。

父亲的电话碰巧这时来了，说自己和几个朋友在公司附近，通知她晚上去一起吃个饭，顺便从家里带两瓶酒。其实她并不想去，酷热的天气让人一动不想动，但是作为一个刚回国赋闲在家的年轻人，也没有什幺拒绝的理由与底气。

晚上六点多，太阳像只倾斜了些角度，路上的风都裹着热意。她身着一件连衣裙，拎着酒进包厢时，大部分人已经入座，都是一些眼熟的父亲的老友。

“听听来了，快坐。”有相熟的长辈招呼她。

她顺手将酒递给站在包厢门口隔间处的服务员，擡眸的瞬间，看见了王缄。

生面孔。

那天他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polo衫，领口上面两颗扣子敞着，在一群五十多岁的男人中间尤为显眼，还带着些锋芒。坐在人群里，像个不该出现的人。

父亲左手主位上的是他的老友李处，见到她也很高兴，道：好久不见了，感觉成熟了。

她带着一惯的温柔小意跟这些叔伯们客套。余光里，注意到王缄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低头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机。

没人介绍这位生面孔，她也很快收回那点好奇。很快他们就又开始聊天，而她也安心坐着喝茶，保持着一惯的沉默和微笑，像一株精心修剪的绿植。

席间，刚上的清蒸东星斑还冒着热气，年轻的服务员语气轻柔地询问每个人是否需要换餐盘，同时手脚利落地收拾着桌上的食余。她冲着这位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妹妹微笑道谢。

之后席间有人夸讲起了刚刚那位服务员有眼色，说可以让王缄挖角到他新开的会所去。

“个子不够，”王缄加了一筷子菜，语气带着几分轻笑道“要找就找那种一米七、气质好的，往门口一站首先赏心悦目。”

她正往嘴里送着一片炝拌莲菜，虽然知道这是这种席间惯常的玩笑话，还是没忍住瞥了坐在她斜对面的王缄一眼。

她出国前在在父亲开的餐饮干过一段时间，对于这种对女性服务员的打量评价非常敏感。同时不想承认，不舒服的原因也包括她也不高，一米六二。

王缄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往这边看了下，她没在意，继续淡定地吃自己的菜。

局到一半，父亲示意她走一圈，把席间的长辈们都敬一遍。她端着茶杯，依次敬过熟悉的叔伯们，无非是“欢迎听听回国”“以后常聚”之类的客套话。

最后一个转到王缄身边的时候，父亲坐着看过来，介绍“这位，”他停顿了一下思考辈分，“你应该叫王叔叔，年纪轻成就已经很厉害了，以后有机会你要多跟人家学习。”

席间的各路目光一时聚拢过来。

王缄擡眼，声音低沉：“不敢当，女儿也很优秀，我听李局说在国外求学，一人异国他乡呆了好几年，不简单。”话虽客气，语气却平淡。

她跟平时一样卖乖，双手握住茶杯，微微欠身。

两只杯子在空中靠近，却没有发出那一声清脆的碰撞，在那道微小的空隙中，很快各自仰头收手。

他杯里的酒辛辣刺鼻，她杯里的茶馥郁清香，但两人仿佛都跟喝的是寡淡无味的白水一般平静。

之后她缓步回了自己的位置，柔软的裙摆带起了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时候李处开口问王缄八几年的，他答八八的。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与应和。

“啧，这幺年轻做到这个程度，确实厉害。”   “   王总，后生可畏啊。”

王缄只是微微笑了下，端杯向众人示意，“哪里，运气占得多，全凭李处和大家擡举。”

陈知听坐在斜对面，安静地听着。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心着：还挺游刃有余，估计类似的话听过无数次了吧。

八八年的，比她大了十五岁。

她看见王缄搭在桌沿上的手——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形状很漂亮，男人也做建构？

饭局后半段，有人提起下面某个市级县有个不错的地段空了栋物业，父亲几人颇有兴致，聊到可以做个酒店，规格档次可以提一些，可以承接政府和几家国企的商务接待。

她擡头，正好撞上王缄的视线。那眼神不带温度，也不刻意回避，像隔着人群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什幺。她心底微微一刺，很快又压了下去。

李处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在缭绕烟雾中眯起眼：“那地方我倒是知道，位置确实不错。”   偏头看向她父亲，语气随意   “这样吧，市里最近这天气闷的人难受，咱周末过去避个暑，也顺便看下实地情况。”

散席后，父亲和李处先到了一楼门口抽烟。

她接过车钥匙去开车，王缄叫了代驾，俩人一起坐电梯到地下车库。电梯里无言，他低头看手机。

她先迈出电梯，身后王缄忽然开口：“陈知听。”

她脚步一顿，转身疑惑地擡头看他。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有些暗，王缄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这种年龄段的饭局，很无聊吧，年轻人是不是都不知道该说什幺。”

她愣了一秒，随即弯起眼睛，笑得温柔又无辜：“还好吧叔叔，毕竟从小习惯了。”

王缄听着那声“叔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幺。

…

她看着王缄的特斯拉先驶出车位。

接着地下室引擎声响起，v8的声浪就是会让人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有些尴尬，她开着父亲的卫士110跟在了后面驶出停车场。

她看见王缄的车先在父亲二人面前停了下，但李处没上车，说了几句后就驶入了夜色涌动的车流中。

二人上了她的后排，父亲说：“先送你李伯伯回家。”

李处调侃她父亲：“呀，陈总这女儿大了就是好，一回国就用上人家了。”

她父亲则道：投资这幺多年，叫她给咱开个车，况且拉的还是她李伯伯。”

李处道：“看今天王缄也喝不少，就叫他赶紧先回吧，刚好咱顺路。”

这场饭局的余韵像车内的空调冷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握在方向盘上的指尖。

她已经听不进去后排俩人的闲聊声了，她听见放在中控无线充的手机震了一下，手机屏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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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慢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