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柳依是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罗迪·德莱文的。

伦敦正值深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落叶气息,天色灰得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旧玻璃。

那是一场她本来不该出现的派对。

姐姐柳衍在肯辛顿租了一间短期的公寓,说是要“拓展人脉”,母亲难得给了柳依一点零钱,让她去给姐姐送一包家里腌的腊肉。

柳依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怀里抱着那个油纸包,站在公寓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人群的哄笑。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她准备转身走去楼下的小花园里,打算等派对结束再把东西交给姐姐。

罗迪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当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牛仔裤的膝盖处有一个洞,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瑟缩的站在公寓门口,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

她那时候已经很习惯等待了,她准备继续去等待。

但是,门开了。

公寓里喧闹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比眼前的人更快的灌到柳依耳朵里。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声浪,鼓点震得门框都在微微发颤,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笑,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像一场小型交响乐的前奏。走廊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里倾泻出来,是一团暧昧的、昏黄的暖光,把门口这一小方地界照得如同一个小小的舞台。

罗迪就站在那团光里。

他本来是要走的。这间公寓里的派对对他来说太过廉价了,酒是超市里买的打折货,音乐是从某个人的手机蓝牙里放的,在场的所有人里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的朋友在二十分钟前就发了消息说换场子了,他只是懒得动。

当他终于决定起身离开的时候,拉开门,却看见了这个女孩。

她缩在门口的墙边,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像抱着什幺救命的东西。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她整个人笼罩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有被门内漏出的灯光照到的一小片侧脸是亮的,颧骨的弧度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罗迪握着门把手,没有松开。

他想,她看起来和这扇门里的世界毫无关系。

这个派对里的女孩们穿着亮片裙和高跟鞋,头发上喷了亮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而门口这个女孩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卫衣,袖子长过手腕,牛仔裤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不是故意做旧的那种破,是真的穿久了磨出来的。

她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场合的故事。

“你找谁?”他问。

柳依擡起头来看他。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金褐色的头发被发胶随意地拢到脑后,有几缕掉下来搭在眉骨上。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是那种不需要光线修饰也好看的长相,下颌线条利落,像一个被切得很干净的多边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我找柳衍。”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什幺人似的。

“柳衍?”罗迪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扫了一眼,“不认识,你姐姐?”

柳依点头。

“那你为什幺不进来找?”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为什幺不进去?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了。她会推开那扇门,站在那个不属于她的空间里,音乐声和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头顶,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她。她会像一个多余的摆件一样杵在某个角落里,等很久很久,等到姐姐终于看到她,然后用一种半是无奈的语气说

“进来怎幺不说话?”

然后她就讷讷的低下头,沉默,然后被她带在身边和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寒暄、微笑、点头。她会在那些打量的目光里越缩越小,直到变成一块安静的背景板,等派对结束之后,再坐四十分钟的地铁回家,假装这一个晚上什幺都没有发生。。

她太熟悉那个过程了,熟悉到她光是站在这扇门外,听见门里面传来的音乐声,胃就已经开始隐隐发紧。

“我去下面等就好。”她最终说。

罗迪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从她低垂的睫毛扫到她紧紧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再到她脚上那双旧款的帆布鞋。

那双鞋的鞋带系法很特别,是绕了两圈再打结的,说明鞋带太长,不这幺系会拖到地上。一个连鞋带都不会换合适的女孩。

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柳依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拉着跨过了那扇门。

公寓里的声浪扑面而来,比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还要大上好几倍。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彩色射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道红蓝相间的光轨,空气里混着香水味、酒精味和人群蒸腾出的热浪。

有人端着酒杯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靠在墙边大声说笑,沙发上的几个女孩正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什幺东西,笑得前仰后合。

罗迪没有停下来。

他拉着她穿过人群,肩膀替她挡开挤过来的身体,步子迈得不快但很坚定。柳依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的手指紧紧箍着,力道不大,却怎幺也挣不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幺都想不了,只知道跟着他走。

他把她拉到了客厅的正中央——那个被清空了茶几、铺了临时彩灯、充当舞池的地方。

射灯的红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蓝光又从她肩膀上落下来。

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柳依下意识地低下头,想把脸藏起来,但罗迪捏了捏她的手腕,不让她缩回去。

她擡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没有人应该站在角落里。”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震耳的音乐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等不到你姐姐,那就让她注意到你吧!”

音乐没停。

罗迪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周围的彩色射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圈又一圈的光轨,红的蓝的绿的,落在他的脸上又滑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着她的手也跟着举了起来。柳依被他带得向前踉跄了半步,差点踩到他的鞋,慌乱地擡头看他,却看到他正在笑。

那个笑容在迷离的灯光里显得很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水雾看月亮。他的头发被发胶拢得有些散,几缕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晃动。

“你没跳过舞?”他凑近了一点问她。

“没有。”她老实地回答。

“那你现在跳过了。”

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

柳依的帆布鞋踩在不知道谁洒了半杯啤酒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她不会跳舞,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步子也不知道该怎幺迈,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整个人都是僵的。

但罗迪不在意。他的节奏感很好,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带着她左摇右晃,偶尔故意把她拉近又推开,玩得不亦乐乎。

旁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柳依的脸红得要滴血。

她的马尾在转身的时候扫过自己的肩膀,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她想要停下来,想躲回那个属于她的角落里去,但罗迪的手稳稳地握着她的,每次她想退,他就不动声色地把她往前带一步。

不是用力拽,是那种很轻很柔的牵引,像在说她可以相信他。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改握她的手,举高,让她转圈。

柳依被动地转了一圈,马尾甩出一道弧线。转回来的时候晕头转向地撞进了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她听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的薄棉布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

“你看。”他低头看她,声音刚好盖过音乐,“你姐姐看到你了。”

柳依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朝人群里看去。柳衍果然站在沙发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隔着人群看着她。

姐姐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带着审视的意外。

旁边有人在跟柳衍说话,但柳衍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方向,手里那杯酒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柳依下意识想从罗迪怀里退出来,但他的手搭在了她的后背上,很绅士地、只是虚虚地笼着。

“放松。”他说,“让她看。”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没有再动。

音乐终于停了。

罗迪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比了一个小小的、孩子气的胜利手势。

柳依站在舞池中央,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从来没有在这幺亮的灯光下、被这幺多人看着却没有觉得害怕。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柳衍发来的消息。

她没有看。

罗迪走到她身边,把刚才跳舞时脱掉的皮夹克重新搭在肩上。“渴不渴?”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带她穿过人群,走到厨房的料理台边。这里比客厅安静一些,有几个喝多了的人靠在冰箱旁边聊天,但声音不大。

罗迪打开冰箱看了一圈,皱了皱眉,大概是对里面满满一排的廉价啤酒和预调鸡尾酒不太满意。

他关上冰箱门,在料理台上的一堆半空的杯子旁边找到了一盒没拆封的柠檬水,拿起来看了看标签,然后拧开了盖子。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柠檬水,又从旁边的冰盒里夹了两块冰放进去。

杯子外面迅速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拿纸巾把杯子外面擦干,才递给她。

柳依接过去,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

刚才那一小段舞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手指尖不再是冰凉的,脸颊也透着红。

“饿吗?”他靠在料理台边问她。

她摇了摇头。她想起怀里还抱着那包腊肉,低头看了看,还好,油纸包没有破,只是被她捂得有些发皱了。

她把腊肉放在料理台上,用手把油纸抚平整。

罗迪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笑她。

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喝着自己手里的那瓶矿泉水,偶尔扫一眼厨房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没有人来打扰。

等她把半杯柠檬水喝完,他才开口:“要走了吗?”

柳依迟疑了一下。

她应该留下来等姐姐,把腊肉亲手交给柳衍。但她看到罗迪已经拿起头盔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很难拒绝的笃定。

“就一会儿。”他说,“兜一圈就回来。你姐姐看到你了,她知道你在。”

柳依想了想,最终没有说不。

他带着她从侧门出去,避开了客厅里热闹的人潮。

楼道里的空气冷而清新,和外头深秋的夜风一起扑面而来。柳依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积攒了一个晚上的烟酒味道被稀释了一些。

他的机车停在一盏路灯下面。

是一辆黑色的凯旋,车身擦得很亮,油箱上倒映着路灯的暖黄色光斑。罗迪走过去,从后座上取下另一顶头盔——这是他的头盔,深灰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图案。

他把头盔递给她。

“戴上。”

柳依接过头盔,费了一点力才把它套在头上。

头盔比她想象的要重,里面的海绵压着她的头发。她伸手想去扣下巴的搭扣,但手指像没有润滑过的木节,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罗迪笑了一声,走近了半步,低下头替她扣。

他的手指很灵巧,两根指头一捏一扣,咔嗒一声就合上了。

他的指关节在下巴的位置轻轻擦过,一触即离,但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度久久不散。

“上车。”

柳依笨拙地跨上后座。

罗迪启动摩托车。

“抓紧。”

他的声音飘在深秋的夜里,被摩托车的轰鸣声交叉,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混着肆意张扬的顽劣,那股与生俱来的痞气,便在声色交错里漫了开来。

她伸出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

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整辆车在身下震了一下,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声。柳依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把他的衣服抓皱。

罗迪感觉到后座上人的紧张,扭过头来,那双像加勒比海最浅处的那种绿的眼睛弯弯,闪着细碎的,自由的微光。

“别怕,”他说,“我开得不快。”

他确实开得不快。

机车驶出肯辛顿的住宅区,拐上泰晤士河边的公路。

深秋的伦敦在夜里是另一种模样。河对岸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伦敦眼已经熄了,但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路上的车很少,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辆机车在河边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柳依把脸缩在头盔里,透过挡风面罩看外面的世界。

风从她耳边掠过,不冷,因为罗迪的脊背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他的衬衫被风鼓起来,在她眼前一鼓一鼓的,偶尔会蹭到她的面罩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什幺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很干净。

他沿着河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灯光越来越稀疏,直到最后只剩下机车前灯照出的一小片亮光。柳依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她没有问。

后来他把车停在了一处高地边上。引擎熄火之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风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柳依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她用手指随便梳了两下。罗迪已经跨下车,站在路边,朝远处的城市轮廓线望去。

柳依也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里是伦敦北郊的一处小山坡,能俯瞰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灯火铺展开来,像一件镶满碎钻的旧袍子铺在地上。天际线的地方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就要升起来的月亮。

“我有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罗迪说,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比平时低沉,“想事情想不清楚的时候。”

柳依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脸颊。

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以前看伦敦,永远是擡头看的——高楼,阴天,母亲的脸色,姐姐的背影。但此刻她从高处往下看,整个伦敦都在她脚下,小得像一个可以捧起来的东西。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罗迪偏过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们站了大概一刻钟。

柳依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

罗迪点点头,把头盔递给她。回去的路上他开得比来的时候更慢,像是在刻意延长什幺。到了公寓楼下,柳依把皮夹克还给他,站在楼门口踌躇了一下。

“柳依。”他坐在机车上叫她。

她回头。

“下次不等人的时候,”他说,“来找我。”

“我叫罗迪·德莱文,你会记住我的。”他说这话时的眼睛像冬天泰晤士河上的晨雾,泛着微微的雾气和那时候柳依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发动引擎,沿着路灯排成的光河驶远了。尾灯像两颗红宝石,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拐过一个弯,消失不见。

柳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伦敦的深夜很冷,但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圈看不见的手环,扣在她的皮肤上,久久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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