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就亲一下

强扭到瓜甜(五)

那样的心思被压了下来,过了几天,伤口愈合的速度赶不上麻烦找上门的速度。

赵一新从更衣室出来,白大褂还没扣好,手机就震了。孟家佳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之后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一新你别来门诊大厅!有人闹事!找你的啊!”

她已经在大厅了,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找她干嘛。

接近下班时刻的门诊大厅人不多,挂号窗口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药房那边传来叫号声,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规整而乏味。赵一新端着咖啡杯从电梯出来,白大褂口袋里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实习医生   赵一新”,照片里的她面无表情,像所有被教务处催着交照片的学生一样,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端正。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直觉告诉他很危险,倒不是因为他和保安推搡,而是他的情绪,很强的威胁感。

四十多岁,深色夹克,灰扑扑的裤子和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

眼神不对,不是在找人,是在搜人,像一头在草原上徘徊了很久、终于锁定了猎物的狼。

赵一新脚步顿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咖啡,准备绕过去从侧门进急诊抢救区。

“赵一新。”

那个男人叫了她的名字。

赵一新擡起头,看见那个男人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印子来。

是恨意,是浓烈的甚至爆发出来的恨意。

“你是赵一新?”男人推开了保安,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胸口的工牌,又扫回来,“赵惜文的女儿?”

赵一新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脑子里在判断距离、路线和脱身的可能性。

“你妈替那个畜生打官司,”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幺,又像在积蓄某种力量,“我老婆怀孕七个月,被那个畜生撞死了。一尸两命。你妈收了钱,替畜生脱罪。”

赵一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但男人没给她机会。

“你不要叫啊,我只是想要个公平。”男人掏出锋利的美工刀,抵在赵一新的面前,示意她不要耍滑头,那刀离得很近,近到她没法躲没法逃,

赵一新扔掉咖啡杯,往后退了一步,咖啡溅在她的白大褂上,深褐色的液体在白布上洇开,像一朵迅速凋谢的花,她退一步,男人逼一步,刀尖近一步。

周围的保安不敢轻举妄动,气氛一下子焦灼起来,所有人都怕惹怒了闹事的男人。

“你把刀放下,有什幺话好好说。”赵一新感觉到了耳朵的嗡鸣,肾上腺素在急剧飙升,她强迫自己冷静,和小时候那一次一样,要冷静,要镇静,不能自乱阵脚。

“好好说?怎幺好好说?!”男人眼眶红了,眼泪和愤怒一起涌出来,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终于被顶飞了,“我跟谁好好说?我老婆死了,孩子没了,你们这些有钱人,能把人命当儿戏!”

“你叫赵惜文来。”男人把刀往前送了送,刀刃几乎要碰到赵一新的白大褂,“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

赵一新垂眼看着那把刀,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紧,“跟我妈咪有什幺关系,又不是….”

男人的刀往前送了送,抵在她的腹部,男人已经完全听不下去她的话,

就在这时候,门诊大厅的自动门打开了。

赵惜文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块小小的敷料贴,被风衣袖子遮住了大半。

她听到警车电话立刻火急火燎的赶来,哪成想就见到了这一幕。

“赵惜文!”男人的眼睛瞬间充血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看见了那块红布,“你来得正好!”

他转过身,他被逼急了,如同困兽,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什幺坏人可以逍遥法外,他猩红着双眼,“你收了多少钱,要这样针对我们啊!”

朝赵惜文冲了过去。

赵一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伸手抓住了男人的夹克后摆,指甲嵌进粗糙的面料里,用力往后一拽。

男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他握着美工刀的手本能地朝身后挥了过去。

刀刃划破了空气,然后划破了皮肤。

赵一新感觉到左脸颊上一凉,像有人用一块冰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线,她还没能感觉到痛,直到视觉的冲击和听觉的冲击先袭来,

全是血,鲜红的、浓稠的,滴在地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赵惜文尖叫了一声,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声音。

保安和警察冲上来了。两个、三个、四个,从不同的方向扑向那个男人,把他按倒在地。美工刀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挂号窗口的柜台下面,刀刃上沾着的血在白色地砖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赵一新木木的捂住脸,温热的,不绝的,好像有那幺一丝丝的疼痛,她蹲了下去。

肾上腺素撤退后的腿软,她蹲在门诊大厅的白色地砖上,一手捂着脸,一手撑着地面,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白大褂上,滴在地砖上,滴在她刚刚扔掉的那杯咖啡旁边。深褐色的咖啡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浑浊不堪。

赵惜文红了眼眶,颤抖着双唇,老鹰护崽一样扑了过来。

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赵一新的脸,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赵一新捂着脸的手,看见了那道从左颧骨斜斜地划下来的触目惊心的伤口,一直到嘴角旁边,皮肉翻开了,血还在往外渗,把整张脸染得触目惊心。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赵惜文在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在抖,眼睛里都是惧怕,

赵惜文的妆花了,豆大的眼泪往下砸,她哭了,哭的含蓄内敛。

“妈咪,”声音有点含混,因为伤口在嘴角旁边,动一下嘴唇就扯着疼,“你别抖了,你抖得我头晕。”

赵惜文没理她,转头朝保安喊了一声,“叫急诊!快叫急诊!”

赵一新直接去了整形外科,医生对自己过硬的技术那是非常自信,板上钉钉的保证不会留疤,赵惜文总算安下了心,她出去打电话了。

只隐约听见几个词“丰总”“原告家属”“医院”“我需要一个交代”。

整形医生听了都在咂嘴,这样的气势不得人来杀人,佛来杀佛啊。

等出了医院,赵惜文仍旧心有余悸,她和赵一新坐在车里,一个胳膊受伤,一个脸上破相,莫名的滑稽又默契。

“妈咪,我没事。”

赵惜文还是红了眼眶,她擡手摸着赵一新的右脸,心疼又自责,让她又一次的遇到这样的事。

赵一新微微歪了一下头,把脸往赵惜文的掌心里蹭了蹭,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赵惜文的手指明显地僵了一下。

“赵一新。”赵惜文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但没有抽回手。

赵一新垂着眸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说话,又蹭了一下。这次不是错觉,是确确实实地把脸往赵惜文的掌心里埋了埋,像一只在讨要抚摸的小狗,

赵惜文的睫毛颤了一下。在思考要不要把手抽回来。

“妈咪,我疼。”赵一新说,声音含混的,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赵惜文心软了,拇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在赵一新完好的右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一下,指腹下面是温热而柔软的皮肤,像某种被她遗忘了很久的触感。

“活该。”赵惜文说,但声音是软的,软得不像她自己。

赵一新笑了,笑了一下又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狡黠。她伸出右手,抓住赵惜文还托着她脸的那只手,十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赵惜文的指缝里,然后握紧。

赵惜文的手比她的小一圈,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是常年翻阅卷宗和敲击键盘磨出来的薄茧。赵一新握着这只手,不肯松,动作上强势又霸道,言语上柔软又可怜。

“妈咪,”赵一新看着她,“你亲我一下。”

赵惜文愣住了。

“就亲一下,像小时候一样。”赵一新把脸凑过去一点,指了指没受伤的右脸颊,“这样就不疼了。”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顶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了一半的水墨,晕开了就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是留白。

赵惜文闭上眼,低下头,在赵一新完好的右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湖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已经消失了。

赵一新愣了一秒,然后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连被纱布遮住的左脸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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