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本来就是一本第二人称的书，一切为了代入服务，她又何必纠结这一点？
宫珉声音比她写的低一点，语速比她写的慢一点。
颜枝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想说“我是这本书的作者”，想说“你是我写的”。
她还没有自己完完全全在一个书中世界的实感，她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上帝视角的作者来看
但她没说。因为这些话太长了，而她现在的脑子只够处理两个字。
“……宫珉。”
颜枝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不为别的，就是想确认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会有什幺反应。
他听到了。
他的反应很小——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回应一个等了很久的呼唤，“是我，终于又见面了。”
然后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拎走了她背上的包。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颜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没有问她要不要帮忙，没有说“我来帮你”，就是直接拿过去了。
这像一个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他们一起赶路的时候，他永远背更重的那一个。
颜枝的手空了，人很恍惚。她下意识觉得这一幕有点诡谲。宫珉转身朝车子走，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温柔。
“怎幺了？”
“没什幺。”颜枝看到他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跟上去。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股味道，不是车载香水，是洗衣液和某种木质调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挺好闻，很符合他的气质。
不过空气里还有一点点——非常淡的——像火药残留的气味？
颜枝吸了吸鼻子。
奇怪，这个细节她没写过。
宫珉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上公路的时候，他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打开了。没有问她冷不冷，直接打开。
颜枝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路。侧脸的线条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幅素描，嘴唇微微抿着。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有些紧张？
颜枝也在紧张。
她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她创造的世界，她创造的角色，现在正开着车带她去她也不知道的目的地。
颜枝的脑子里现在有一万条信息在同时运转——剧情线、人物关系、末日背景、灰色地带的规则——但所有这些信息加起来，都不如他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更让她觉得不真实。
那双手她写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她写这双手的时候想的是什幺呢？好吧，还是黄色废料居多。
不过，在大部分正经的剧情里，这双手总是紧紧地握住她，告诉她不要害怕，带她一次又一次躲避那些疯子，却又一次又一次失去她。
现在，这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革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幺。
“你从哪来这的？”他问。
语气很随意，目视前方，没有看她。
颜枝想了想。“很远。”
“多远？”
“远到你不知道。”
开个玩笑。
宫珉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嗯”了一声，然后在下一个弯道的时候，用余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颜枝也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颜枝的心脏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写过这个。在书里的某个段落，“你”坐在宫珉旁边，宫珉开车，每到一个弯道就会看她一眼。
她写的时候觉得这个细节很甜，但不知道为什幺，她给这个细节加的注解是“宫珉开车习惯不好”。
不是习惯不好。是在确认她还在。
末日里，坐在你旁边的人随时可能消失。
“你一直在路上？”颜枝问。
“差不多。”
“找什幺？”
宫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偏头看了她一眼，挑挑眉。
“……当然是找人。”
他没有说找谁。颜枝知道答案。
在原作的设定里，女主和宫珉在逃难途中失散了。宫珉一直在找她。
这是整本书的暗线——正宫不是在“恰好出现”，他是在找她。每一次“恰好”都是他找了很多天之后的“终于”。
一直逃亡在路上的“你”总是被不同人带走，而宫珉总是在找“你”，一路上遍体鳞伤。
颜枝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实话说，她只有模糊的剧情记忆，内心里并没有主角对宫珉的情谊。
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她是另一个存在。
“小颜。”
身旁的人又开口了。
颜枝愣了一下。“什幺？”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我们要先找个地方过夜。”
颜枝缓缓转头看着前路，还没从那句“小颜”中回过神来。
书里的“你”，一直没有名字。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的到来，所以，“你”现在就是颜枝，就是她自己呢？
也很合理吧……
宫珉把车子开下主路，拐进了一条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白桦和松树混在一起，树干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色的剪影。
“所以，我们去哪？”她问。
“落栗。天黑前能到。”
落栗小镇。男主之一殷槐在落栗。
这处剧情颜枝有印象。
看来现在故事的时间线还在这本书的开头，在一切都还没发生的开始。
颜枝看着窗外，心跳又快了。她要见到殷槐了吗？她写的角色，她给他设计的长相、台词、偏执的眼神，全都要变成真的了。
在一切成为现实的现在，她仍没什幺实感。
她没觉得恐惧，只觉得觉得有些刺激。
车子驶入落栗的时候天快黑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大部分窗户是黑的。街上的人看到他们的车，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末日里，新面孔不稀奇，也不安全。
宫珉把车停在一栋两层楼前面。
“到旅馆了，下来吧。”他说。
前台的女人推过来一把钥匙。“一间。”
颜枝突然很奇怪：原书里不是两间吗？
她还没问，宫珉就先一步往楼上走去，转头看了她一眼：“走吧？”
颜枝咽了咽口水——她真的把宫珉写得太帅了。
不过按他的性格，以及现在的剧情，他们目前应该也不会发生什幺。
所以，也没什幺关系？
宫珉拿了钥匙上楼。颜枝跟在他后面，楼梯吱呀作响。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扇窗户正对着主街。
宫珉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我出去一趟。”他说。
颜枝靠在床边看着他。“去哪？”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逛逛。”
门关上了。
颜枝站在房间里，一个人。
有些细节都是颜枝没有描写的，她觉得有点奇怪，但也说不上来。
他们好不容易重新见面，他为什幺会把她一个人留在旅店里呢？
他说的“逛逛”她倒是知道是什幺意思——在书里，宫珉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先去摸清地形，末日里的基本操作。
嗯，也方便了其他男主“偷家”。
她走到窗前，看着主街。宫珉的身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应该睡觉，但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其实还并不太晚。
颜枝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后悔刚才没有提出和宫珉一起去。拿起包，她下了楼。
落栗虽然名义上是个小镇，但在这个末日恢复期阶段，这里也称得上一个安全等级比较高的避难所。颜枝并不是特别担心遇到危险。
在车里慢慢消磨掉的兴奋感此刻又回来了，推动她出去看看她笔下的世界。
这里本一切都属于她。
主街往南走，经过集市广场，经过一排封了窗户的居民楼，走到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对面有一栋建筑。
废弃的车站，她写过的。
门关着，窗户碎了，里面黑漆漆的。颜枝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殷槐在里面吗？她不知道。她没有走过去，没有推门。她猜他是在里面的。
颜枝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半分钟。
算是看够了。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旅馆的时候宫珉还没回来。旅馆里有热水，还挺奢侈。她打水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门开了。宫珉走进来，身上带着湿润的气息。他的衣服变了，估计也在另一边洗了澡回来。
进来后宫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脱了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来。
“去哪了？”他温声问。
“出去走了走。”
“看到什幺了？”
“车站。”
“进去了？”
“没有。站在巷口看了一眼。”
宫珉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没有再问。他拉上窗帘，躺到床的另一边。这床还挺大，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能隔一个人的距离。
又是沉默。
颜枝盯着天花板。她在想那扇门。门后面黑漆漆的，什幺都看不到。但殷槐就在那扇门的后面——如果他按照她写的剧情走的话。
不过，她也不确定。
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些细节和她写的不一样了。她能察觉到宫珉有些古怪，不确定殷槐会不会也“不一样”。
“那个车站，”宫珉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什幺好看的吗？”
颜枝想了想：“不，什幺都没有。”
“窗户破了，到处都是灰。”
“是吗？”
“嗯。”
宫珉也“嗯”了一声。
很无聊的话题。
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太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幺”的沉默，这次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在想事情，但谁也不打算先说。
“小颜。”他终于叫她。
“嗯。”
“……你以前不会一个人跑出去。”
颜枝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我不太记得以前了。”
黑暗里的宫珉好像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