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少年的视线落在她悬在半空中、纤维白嫩的手掌上。

他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去回握,甚至连做个样子的客套都懒得给。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冷哼,随后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便转身径直往屋里走去,留下一道宽阔而孤独的背影。

手掌抓了个空,云凝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半晌才默默收回手,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小鼻子。

她一边顺手带上门,一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宋云凝,这年纪的孩子正是叛逆期,青春期中二病嘛,本来就是如此,拿了高薪就要受得住气。

进到屋里,云凝换上拖鞋,一边跟在言易身后,一边悄悄打量着室内的摆设和装潢。

这栋房子很大,装修得低奢而极有品味,可不晓得为什幺,放眼望去,冷色调的家具、空荡荡的墙面,看起来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与死寂。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家”的烟火气。

来到厨房,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伸手摸了一下大理石餐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意外的一丝灰尘都没有。大概是平时周、月都有家政阿姨定期来打扫的缘故,但也仅限于干净,干净得像个无人居住的样品屋。

“妳在这里干嘛?”

一道略显低沉、正处于变声期后带着一丝磁性沙哑的少年嗓音,毫无预兆地在厨房门口响起。

云凝吓了一跳,转过身,便瞧见言易正斜斜地倚靠在门框上。他双手随意地插在休闲裤口袋里,黑眸半垂,眼神里盛满了淡漠与疏离,就这幺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擅闯他领地的陌生人。

被他这样盯着,云凝倒也没觉得难堪。既然拿了照顾他生活的薪水,她便迅速进入了状态,好脾气地解释着:“你父亲之前特地交代过,说你总是不好好吃饭。所以从今天开始,你的晚餐由我来替你准备。我先看看冰箱里有什幺……”

一边说着,云凝一边顺理成章地转身将那台双开门的巨大冰箱拉开。

然而,当冷气伴随着空旷的视野映入眼帘时,云凝整个人都僵住了。

偌大的冰箱里,除了角落里孤零零躺着的几颗鸡蛋,就什幺都、没、有、了!连一根青菜、一滴牛奶都看不见。

“你……平常在家都吃什幺啊?”看到这个惨不忍睹的景象,云凝忍不住转过头,秀气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黄金时期,每天运动量和消耗量那幺大,怎幺能让冰箱空成这样?虽然说,他刚才开门时看起来发育得还算相当不错,肩膀宽阔,个头极高,但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胃怎幺受得了?

“泡面。”言易扯了扯嘴角,回答得简短又敷衍,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身体近乎自虐般的无所谓。

果真跟她想得一模一样。

云凝叹了口气,心里的母性或者说那股当老师的责任感顿时被激了起来。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她合上冰箱门,拿出长辈的架势,认真地告诉言易:“你现在正是成长期,不能总吃那些垃圾食品。这样,你先回房间看书,把不会的题目勾出来,有问题等我回来再替你讲解。我现在先去外面的超市,帮你买点新鲜食材做晚餐。”

“不用了。”言易站直了身体,眉眼间染上一抹躁郁。

“不行!”云凝的语气破天荒地强硬起来,直接否决掉他的话。

“我说了,不用。我不饿,妳少管闲事。”言易的态度同样冷硬,甚至往前迈了半步。他身高的优势在此刻化为实质的压迫感,黑漆漆的眸子死死锁定着她。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直直地对视着,谁也不肯先退让。

最后,还是云凝顶着压力,深吸一口气开口:“言易,我是你父亲请来的老师,既然我拿了这份薪水,我就得对你负责。听我的,回房间去。”

言易听到云凝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像是听到了什幺极其好笑的笑话一般,讽刺地勾起唇角,笑得恶劣又散漫:“这年头老师真难当,拿着教书的钱,还要上赶着替学生买晚餐。怎幺,宋老师对每个兼职的学生都这幺贴心?”

他话里带着刺,明晃晃地在讽刺她是在讨好金主。

云凝被他噎了一下,干脆选择忽视他那些带刺的话。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到少年身前。为了安抚这头浑身带刺的小狼崽,她放软了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随你怎幺说。你要是觉得‘老师’这两个字听起来生分,你也可以不用把我当老师。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姐姐好了。”

说到这里,云凝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言易始料未及的举动——云凝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大胆地握住了言易那双宽阔而僵硬的双肩。

少年的肩膀很硬,隔着薄薄的T恤面料,云凝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结实、炽热的肌肉轮廓。她微微仰起头,一双澄澈干净的鹿眸认真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真挚:“言易,把我当作你姐姐,让我在这段时间里照顾你,不好吗?”

云凝的想法其实很单纯、也很天真。

她觉得,或许在言易这个被家庭抛弃的世界里,“家人”这两个字太过虚伪和陌生,而“老师”这两个字又太过死板和疏离。既然如此,那他们俩不如先拉近彼此的关系。只要他愿意把她当作没有血缘的家人,愿意卸下防备,有心事告诉我,有困难让她帮忙,那她的这份工作也会好开展得多。

云凝的想法很简单,甚至带着一种涉世未深的愚蠢。

但言易可就完全不是如此了。

在云凝松开手、转身急匆匆出门去买菜后,别墅空旷的玄关里,只剩下少年一个人静静地立在原地。

少年的大掌缓缓擡起,覆盖在刚才被云凝握过的肩膀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孩子指尖柔软的触感,以及一缕……淡淡的、混杂着洗发水清香的女性气息。那种味道,是他这个纯粹的男性空间里从未出现过的。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带出一阵莫名干渴的燥热。

“姐姐……”

言易低垂着眼眸,薄唇微动,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刻意在齿缝间打了个转,将原本纯洁的称呼,呢喃得百转千回,透出一股黏腻而危险的色气。

姐姐?

一个刚大学毕业、毛都没长齐、身子骨软得像没骨点一样的女人,居然妄想当他的姐姐,还要照顾他?

半晌,黑暗的玄关里,少年缓缓擡起头,看着紧闭的大门,薄唇邪气地往上勾起,绽放出了一抹极其异样、甚至带着势在必得的恶劣微笑。

真有意思。

他现在,开始有些期待每天天黑后的“家教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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