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那天很快就到了,曲母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回门的礼品,临行时只嘱咐裴洵、姜不晚二人早些回家守岁。
姜如海早早地在门口候着,一听见敲门声就打开了门。见裴洵提着一只熏好的小羊羔、两坛酒和若干吃食,大包小包满满当当,姜不晚手上还拿着两包瓜果蜜饯。
因他们一早便来了,姜如海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连忙接过女儿和女婿手中的东西,迎着进了屋。
屋里沉香味很浓,应该是专门熏了香。姜不晚坐在榻上,嗅了嗅,神情放松,不经意问道:“爹,怎幺突然熏起香了?”
他似乎料到了她会问,递给她一杯热糖水,“过节嘛,熏点香家里待着也舒服些。”说完打量着她的神色。
这个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姜不晚问完也没再多问。一杯热腾腾饮子下肚,她不禁眯了眯眼,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糖水,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姜如海又给她满上一杯。
“对了爹,你这药得喝到什幺时候,大夫究竟是怎幺说的?”昨天她就想问了,只是碍于时间没来得急。
她爹惯会逞强,她是清楚的,不怪她多问几句。
姜如海拍拍她手,语气轻松:“真没事,老毛病了 。别担心了,晚晚。”说着又去拿他喝完的药包。
“爹,我不信,我们现在就去医馆看看。”一向好说话的姜不晚偏偏在他身体这方面较真得很,说着要拉他离开。
姜如海眼睛来回转了几圈,脸上满是为难,“这……”没想到这次居然这幺难糊弄过去。
“岳父大人,我略通岐黄之术,不如让我试试?”旁边一直没出声站着的裴洵出言道。
姜如海“哎”了两声,紧绷的身体霎时放松,走到裴洵跟前,如释重负道:“那太好了,贤婿你替我看看,也好安抚下晚晚的心。”说罢,又给姜不晚使了个眼色,“晚晚,房间里有爹新给你买的首饰衣物,去看看喜不喜欢。”
她见姜如海肯松口,也没多纠缠,留下姜如海和裴洵二人单独相处。
二人谈完已经快到午时,出来了都统一口径说没事,神色也轻松,有说有笑,相处十分自然融洽。
她心思没那幺重,乐呵呵地跑去厨房帮忙做饭。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裴洵也干起了活——明明在裴家他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从井里挑水把水缸打满,挪动沉甸甸的实木家具清理底下的灰,将碗口粗的干木头劈成小块……他的动作十分利落,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干这力气活看起来也不违和。
三人坐在一起,气氛还算融洽。不过裴洵基本上没怎幺吃,光顾着给姜不晚夹菜去了,不时还夸赞菜的精妙之处。视线没离开过姜不晚,很快就摸清楚了她的喜好。
姜如海将一切看在眼中,欣慰不已。擡手斟酒,裴洵爽快喝完。问及他的前途打算,他也从容有度,不卑不亢。
他心里多了几分满意,看了眼姜不晚,又望向裴洵那双含着笑意的眼,握住她的手搭在裴洵的手背:“洵哥儿,我就这幺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养成了这副天真单纯的模样,嫁过去怕是一时半会很难当好一个称职如意的妻子。但她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认准了就一心一意,以后……她就交给你了。”
裴洵回握住姜不晚的手,尽管刚刚这话他已经听过,但他还是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认真点了点头道:“放心,我会的。”
突然被扣住手,她怔了下,又赶忙看向姜如海安慰道:“爹,别伤心,夫君对我挺好的。”她嘴笨,看他还是愣着,小脸皱成一团,又绞尽脑汁想了句:“又不是生离死别,爹,大过年的开心点。”
姜如海勉强挤了个笑,眼角即将涌出的泪被他强行忍住,喃喃着:“对,对。不是生离死别……”
吃完晚饭外面就开始热闹了起来,爆竹声、走街串巷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节庆味儿很浓。姜如海见状催促道:“晚晚,时候不早了,回裴家去吧,三十要一起守岁的。”
姜不晚还想多待会儿,但父亲一直催她离开。她企图拖延时间打消他的念头,好陪他守岁,却低估了他的执着。最后实在拗不过,在第五次催促中起身离开。
临走时姜如海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怎幺看也看不够,叮嘱道:“有什幺事拿不定主意就问洵哥儿,对待婆母也要孝顺些,好好听他们的话。想家了就回院子里的樱桃树下坐着,爹等着你,给你做好菜……”
“知道了,爹,我会常来看你的,也会好好听你的话。”她伸手抱住姜如海瘦削的身体,把头埋在肩窝,声音发闷。
“好!好!”他欣慰地笑了,又擡起头深深地看了裴洵一眼,嘴唇无声动了几下。
裴洵拱手朝他行了个礼,擡手间不小心掉出张折起的薄纸。还没落到地上,就被他眼疾手快收起来放进了衣襟里揣着。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姜不晚的手,告别道:“岳父,我们先回了。”
姜如海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走出了家门一里路,裴洵拉着她的手还没松开,走的还不是回裴家的路。她的手心被汗湿了,侧过眼看他高大的身形,俊朗的面孔,心跳也有些快,最终还是没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不回家吗?”
“今晚有杂耍戏。”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可姜不晚却能感知到来自他的好意。
想起父亲叮嘱的话,她不再犹豫,坦然敞开自己的心,试着主动去接受裴洵。
于是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全然没去细想他前后态度的转变。
街上已经摆上了式各样的花灯,提在手上的有兔子、雄鸡、飞蛾、燕子等形状,灯座有莲花、牡丹、桃花、海棠、梅花……明明元宵节才流行戴花灯,这会儿已经迫不及待摆上了,街上跑的小孩几乎人手一个。
姜不晚看得目不暇接,一时屏住了呼吸,直到手里被塞了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耳边一声“多谢”,她才如梦初醒。
模样憨态可掬,竹柄上似乎还残留着裴洵的体温。
她明明没说想要,却有人拱手送上。心里像被塞满了甜得发腻的麦芽糖,一股一股冒着泡。
“走吧,开始了。”裴洵踏步往前走,步子速度却比昨日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人太多,姜不晚不慎被人撞了个趔趄。裴洵只好伸出衣袖,让她牵着。
杂耍班子都是老行家,高难度动作一个接着一个,赢得满堂喝彩。姜不晚看完还意犹未尽,硬是等到人群散尽她才肯挪步。
“以后有的是机会再看。”见姜不晚还依依不舍地扭头往回看,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口中蹦出了这句安慰的话。
以后?没有以后。
打更的僧侣敲着锣,嘴里念叨着“子时已到”,街上只剩三三两两顽皮的孩童放爆竹,她先是吓了一下,随后视线落在他们手中,眼里几分好奇和羡慕。
小时候身体不好,爹从不让她玩这些。长大了没有玩伴陪着,也不好意思玩小孩爱玩的爆竹。这会儿见了,莫名的心痒难耐。
很快,她的惆怅就消失无踪了。裴洵拿出几枚铜钱换走了他们手上仅剩的几枚爆竹,借了一根点燃的香线作引子,让她点燃,接着把爆竹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往远处跑 。
“砰——”引线被点燃。她紧闭着眼睛不敢看,颤抖的睫毛却又迫不及待想睁开眼。
下一刻,她的耳朵被裴洵捂住,她只听见那句“别怕,睁开眼”和她比爆竹声都要大的心跳声,快要从胸腔蹦出来。
见她嘴唇微张,水汪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引燃的爆竹,手中燃着的香差点烧着了他的袖口,裴洵晃了晃手中的爆竹道:“还玩不玩?”
姜不晚的答案自然是继续。
今夜的裴洵似乎格外好相处,她借着话头试着提出婚后回酒楼帮父亲管理账目,他也没反对。
等他们放完所有爆竹,子时已经过。裴家的灯还亮着,曲母站在门口垮着脸,清晰可见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沟壑,表情不耐,没分给姜不晚一丝眼神,对裴洵斥责道:“守岁的日子你跑哪儿去了?来我房里!”说完转身进屋。
姜不晚开口唤了声“母亲”,却也没得到一句回应,只好眼含担忧看向裴洵。
他冲她摇了摇头,跟着进去。
从曲母房间回来,裴洵的心情显而易见变得很差,周身的气压极低,坐在桌前捧着书看了许久。
姜不晚坐在床上,穿着白色亵衣,双手抱臂放在曲起的腿上,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夫君,谢谢你。今天我……过得很开心。”语气郑重又诚恳。
裴洵愣了下,手中笔一顿,缓缓开口:“不必如此拘礼。”本想接着写完这句批注,却被那句“夫君”搅乱了心神,落笔在纸上只糊成一团黑点,不由得皱了皱眉,“以后可直接称呼我的名。”
“好,夫君……叫阿洵行吗?”她笑意未改,仰着脸征求他的回答。室内燃着的昏黄灯光勾勒她娇小的身形,浮上一层神秘又吸引人的光晕。
他没出声,也没反对,手里的书不知为何再也看不进去。只好心烦意乱合上书,抽出一本道家典籍读了起来。
“阿洵,你刚刚读的是什幺书?”姜不晚今天和他待了一整天,胆子也大了起来,好奇道。
他嘴里的话不知怎的,没经过脑子便出了口:“前朝的史书。”
“那你什幺时候休息?我有些睡不着……”她腼腆地笑了笑,又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接着说:“要是你有空,能不能给我讲讲。”
最后的发展则是裴洵一口气讲完了半本书。他讲得趣味横生,中间旁征博引,又佐以今朝的实际情况,不需要细想就能听懂。同时在书中作者原本看法的基础上,他又有自己的观点,只论事实,不做比较。
姜不晚捧着脸趴在床上听得津津有味,原来不是所有读书人都像周夫子那般趾高气昂,瞧不起女子。
她好像又突然对读书感兴趣了。还没高兴多久,落寞便袭来。若是她多点读书的天分,是否现在能和裴洵笑谈古今,畅聊诗书?
在裴洵的目光中,她接着说出自己的看法:“张淮深将军真惨……明明一心为了百姓,收复了瓜、凉二州,却被圣上猜疑,连亲人都想让他死……”
“各有各的选择,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是这个结局。”裴洵合上书,吹灭灯盏。
“那……如今的陛下为人如何呢?”明明相处不久,姜不晚却对裴洵近乎有种盲目地崇拜,下意识觉得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可他们连青州都没踏出去过,又怎会知道这等朝堂事?
裴洵思索了一会儿,沉吟道:“文武兼备,知人善任,他日必将炳焕史册。”否则,他也不会选择高祖皇帝登基后才参加科举。
说完他陷入了沉思。
姜不晚不懂,但她信裴洵说的话,应了声“好”便躺下。明日便是初一了,还有得忙呢。
黑暗中她小幅度挪动着身体,往他的怀里靠,见他没推开,动作也大了些,极其熟练地靠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弯着嘴角,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洵却睁着眼在黑暗中默念着高宗皇帝的名讳,“赵均”二字在他唇齿间百转千回。好半晌才缓过来,注意到怀中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有点冷。
推开她的手擡起,露出青紫红肿的小臂,停在半空中许久,最终放回了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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