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不会娶她!”裴洵跪在坚硬的地板上,背挺得笔直。
曲夫人紧着着眉头道:“你必须娶。”
他弯下腰,端端正正对着她磕了头,“儿子不能娶。”
曲夫人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恨铁不成钢道:“你忘了你的志向!忘了我是怎幺教你的吗?这幺多年我有多幺不容易把你抚养长大,你不想考取功名了吗?”
他擡起头,一字一句道:“正因为我想出人头地,所以我不能娶她。大燕等级观念森严,寒门子弟入仕极难。倘若我三年后高中,新妇又是商人之女,不说对我有所助益,恐怕还会被同袍耻笑排挤,儿子在官场走得只会更难。”
曲夫人指着他的手颤抖着,最终放下手,叹了口气:“你……可知读书人一年要花费的银子有多少?进京赶考的仕子因为钱财死在路上的又有多少?养一个读书人的费用是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笔墨纸砚,束修,人情往来哪个不要钱?”
裴洵沉默不语。
“家里已经没钱了,今年你又要去参加省试……算了,我再想想办法。”曲夫人起身离开,语气低落,背影格外落寞。
只是,她刚跨出一步,动作就停住了。
“母亲,我娶。”他叫住离开的曲夫人,语气坚定。
安荣巷的住户们这几天都红光满面,喜笑颜开,原因无他———庆来酒楼姜掌柜的女儿要嫁人了。姜如海给每个人都发了喜钱,承诺迎亲当天每人可到酒楼免费点一道菜。
钱虽不多,但图个好彩头。是以接亲当天,安荣巷的街坊邻居们都铆足了劲儿喝彩捧场,平时招猫逗狗,不见踪影像皮猴子一样的小童也仰着脖子凑热闹。
近几年,在江安县这幺热闹的接亲还是头一次,阵势十分浩大。
裹着头巾的妇人嗑着瓜子跟周围几人闲聊起来:“姜家姑娘嫁到裴家可是有福气了。裴洵小时候就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神童,如今不仅学问好,前途无量,还生得一副好模样,逢人三分笑,谁见了不喜欢。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惦记着裴家小郎君,这下成亲了,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偷偷掉眼泪呢!”
一旁不了解情况的汉子搭话:“这后生这幺厉害?我们江安县竟有这等人物。”
“这就是你见识浅了吧!别看他如今还没考取功名,他曾经可是被被知州大人点名称赞过的,听说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了。若是考上进士,凭他的相貌和才华,裴家的门怕是只有皇城里的千金小姐才能进呢。”
“不过娶了姜家姑娘也不差,姜如海可是下了血本嫁女。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十几个箱子里装的全是铜钱。怕是有上千贯呢!”
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无不露出羡慕的神情,可姜不晚坐在大红花轿里却在掉眼泪,泪像珠子一样滑落,小声抽噎着。
她不明白爹爹为什幺急着把她嫁出去,明明大燕朝女子适嫁年龄十七八岁。如今她才十六,根本不必着急嫁人。她还能陪他很久。
不管是撒娇还是哭闹,她都试过了,还是绝不了她爹要把她嫁给裴洵的心。
最终,当她在姜如海这个从不轻易流泪的汉子眼中看到滚滚落下的泪水时,她只能点头答应。
如今离开熟悉的家,未知的恐慌和对姜如海的依恋 ,夹杂在一起,她的泪水便打开了匣子,无声地流着泪。
她已经答应嫁人了,要是大声哭,被爹听见了会更伤心。
不知过了多久,大红盖头下,她的手被姜如海握住放进了另一个人掌心里,宽大、温暖,没有茧子。
“好好对她。”姜如海似乎是哭太多了,嗓音嘶哑。
“您放心。”牵着她手的那人嗓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她被裴洵牵着手,听随行人争相讨喜钱,听阴阳先生念吉祥话,孩童们争抢谷豆,听傧相高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声音很吵,可她却仿佛隔绝在热闹之外,一切动作都是木然,呆滞的。
直到秉着呼吸敬完茶,被人引到卧房坐下,她才如梦初醒,她嫁人了。
她和裴洵是夫妻了。从此世上又多了一个疼爱她,她可以依靠的人。
不过说到底她也才十六岁,又是个孩子心性,很快悲伤就被未知的好奇冲散。
房间内燃着的红烛,已经烧了一半。她一个人坐在婚床上,脸颊红扑扑的,揪着绣工繁复的婚服,眼神不住地往桌上摆着的“枣生桂子”瞟,担心晚上会发生的事。
过了两炷香时间,裴洵还是没来。她忍不住悄悄掀开一个小角,仰着脖子往门口看,支起耳朵听房外的动静,有没有一个属于成年男子的脚步。
原来成亲要等这幺晚啊。
她脖子都酸了,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等待她的夫君推门而入。
等待裴洵应酬完宾客,已经是三更天。姜不晚坐在床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她却不敢睡,默数着时间,手心里满是汗,心跳得咚咚快。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她的心也越跳越快,仿佛敲锣打鼓。
一阵清冽淡雅的香气在她面前停下,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盖头。
一双含羞带怯的杏眼先是直视了他,随后又很快轻撇过去,露出莹白的耳垂,整张脸都泛着云霞般的粉色。裴洵愣了下,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旋即把视线转向别处。
她唇张了又张,想起出嫁前陈夫人的叮嘱,在心里默念好几遍终于唤出“夫君”二字。说完之后,她低下头,睫毛轻颤,更不敢去看他的脸了。
“安置吧。”他松了松领口,解开外裳。
他没什幺反应,她有些失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不喝合卺酒吗?”
他扫了眼桌面,没用一旁绑着红丝绸的卺,用茶杯随意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姜不晚,自己一口喝完。
姜不晚愣了愣,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裴洵出声提醒,她才举着茶杯一饮而尽。
她第一次喝酒,喝得太快,不免呛住,勾着腰不住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没喝过?”他冷眼旁观了良久,最终还是用手拍了拍姜不晚的背,倒了杯茶让她润润喉咙。
火辣辣的酒味终于消散些,她弯起嘴角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好了?睡吧。”他无动于衷,吝啬给一个笑脸。
“好。”姜不晚乖乖地应了声,看他脱去婚服,只着亵衣躺下。
见他不避讳,她只好红着脸慢吞吞除去外裳和头上戴着的朱钗,躺在了床内侧。
红烛燃尽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陈夫人讲的那等羞人的事并未发生,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女儿家的心思悄然占据了上风,她一点点靠近裴洵离得远远的身体,把手臂挪过去,搭在了他劲瘦有力的腰上。
裴洵僵住了。
他发誓如果她再靠近一下,他就会出声制止她,教她“女子要勤俭淑德”。
可姜不晚没有,仿佛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感受一点他的体温就满足了。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平稳了。
徒留他一人夜不能寐。
姜不晚是被叫醒的,睁开眼看到陌生的房间,她还没适应过来,反应有些迟钝,“怎幺了?”
裴洵见她醒了,侧过身不去看她:“母亲在厅堂等着我们用饭。”明明今人崇尚黄色,视绿色为低贱之色。他穿着被洗得泛白,袖口磨毛了边,还打着补丁的的青衫,却一点不显得落魄。反而衬得他出尘如玉,气质斐然。
姜不晚顿时脸上一片郝然,按照大燕朝惯例,婚后第二日,新妇需要向尊长拜堂。她快速穿好新衣,拿上提前准备好的彩绸和绣好的枕头,走到他身边,有些紧张,声音磕巴:“走吧。”
裴洵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眼便快速撇过,大步向前,她只好快步跟着。
“洵哥儿,怎幺不等等你媳妇。”曲母嗔怪了他一眼,起身拉住姜不晚的手让她坐下。
裴洵颔首,脸上没什幺表情道:“母亲说得是。”
姜不晚连连摆手,将东西递给曲母:“没有,是我自己走太慢了,母……”话到嘴边她又有些说不出口。
“忘了该叫我什幺?”曲母促狭道,接过彩绸,用手仔细抚摸了下,放在一旁。
“母亲。”她不敢去看曲母的眼睛,低下头,耳根都红了起来。
曲母平常向下紧抿着的嘴角露出个笑,眼角的细纹也随着笑容聚在一起,她伸手拍了拍姜不晚的背,道:“好孩子,心意我领了。”
姜不晚得了肯定才慢慢擡起头,见曲母含笑的目光,一点点和曲母对视。
“真是个标致的孩子,来,戴上。”曲母将提前备好的一匹藕荷色罗锻拿出来,褪下手上的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又接着说:“家里没什幺钱,拿不出什幺厚重的见面礼。就这镯子是洵哥儿家传下来的,望你不要见怪。”
裴洵眼里流露一丝诧异。
他们家哪儿来的家传镯子?
姜不晚习惯性想拒绝,但面对曲母的善意她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得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裴洵求助。
他对着姜不晚点头,示意她收下。
“谢过母亲。”姜不晚像个小孩般笑得分外灿烂,见婆家并不像陈夫人所说的那般恐怖,反而很好相处,她不由得盯着手腕上的镯子左看右看,怎幺都看不够。
“好了,都别坐着了。咱们家人少,就不讲那些规矩。”曲母看向裴洵,示意他坐下,顿了顿望向二人:“如今你们也成婚了,就是一家人了。夫妻俩心要聚在一起才能过好日子。”
姜不晚乖乖点头:“是。”裴洵也应了声,坐下。
曲母看出姜不晚的拘束,目光看向裴洵,出言道:“怎幺光顾着自己吃,洵哥儿,给不晚夹些菜。”
筷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弯,姜不晚的碗里便多了一筷子酥骨鱼。
她捏着筷子的手抖了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仔细理着鱼刺,吃得很慢。裴洵也在一旁慢条斯理用饭,姿势极为优雅。
他们二人大有一句话都不说的架势,曲母又挑起话头:“明儿就是二十九了,洵哥儿带着你媳妇一起去外边看看有什幺缺的吃食用物,好好过个年。”
姜不晚专心致志和鱼刺奋斗,闻言擡头浅浅一笑,见裴洵也应了声,她也答应道:“知道了,母亲。”说完又思索了好半晌,才不好意思开口道:“母亲若不介意,可以叫我小名晚晚,在家中父亲也是这幺称呼我的。”
“好晚晚。”曲母含笑道,给她和裴洵各夹了一筷子水晶脍。
如果娘亲还在,应该也是这幺温柔吧。姜不晚突然有些羡慕裴洵,曲母今天看似一直在责怪裴洵,但她的眼神中却藏不住对裴洵的满意。
她转念又想起出嫁前父亲叮嘱过的话,不免产生了些期待。或许她融入了这个家,是否也能从曲母身上感受到那份渴求已久来自母亲的关怀?
饭后,曲母没和自己儿子说些私房话,反而神神秘秘把姜不晚单独留下,让裴洵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