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际红眼航班总是那幺折磨人,尤其是在你即将截稿的时候。
你拖着那只铝镁合金的登机箱,步履沉重地踏入飞机。
箱子里塞满了昂贵的相机,笨重的镜头和无数的采访笔记,装满了你这十年来做记者的疲惫。
你刚在现代艺术的首都结束了为其一个月关于先锋艺术衰落的报道之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主编塞了这张飞往L市的机票,说是报流行文化口的记者突然生病了让你临时支援。
刚走入机舱,你就看到头等舱第一排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不满地向空姐抱怨这不是他预选的座位。
你能看到的空乘们此时都正围着他点头哈腰,试图平息这个看起来就很挑剔的客人的怒火。
你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于是低头去拖那只装满设备的行李箱,你已经拖着他们走遍了好多个国家,没有道理自己现在不能把它放进头顶的行李架上。
行李架的边缘就在你头顶上方几厘米,但你却低估了自己连续出差一个多月的身体有多疲惫。
你踮脚,牙关微微咬紧,箱子离那行李架还有一拳的距离,你正努力让自己颤抖的双臂再使一把力——
这时一双手出现了。
不是从旁边礼貌性地搭一把那种,是从你的正后方,几乎是将你整个人罩住的弧度,宽而稳地复上了行李箱的两侧,也贴上了你的手。
你的手指此时压在行李箱上,而他的手压在你的手背上。
你立刻注意到那摩擦着你手背指腹的质地,不是软的,是那种磨损很久之后重新结成的硬茧。
\"放手\"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层细密的沙粒,不急不徐地从你的发梢上方落下来。
你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还死死扣着拉杆。听到那个声音,你立刻下意识地把手从行李箱,也从那双骨节分明大手的覆盖下,缩了回来。
那双大手把重量接过去的瞬间,你的手腕骤然一松,几乎踉跄了半步,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抵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没事吧?\"
那道厚重且磁性的声音从你头顶再次传来,让你的后脊柱不由自主微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行李箱已经被稳稳推进了行李架。
那双手顺势一搭,将架门扣上,动作干净,毫不费力。
你回过头,他已经在退开了,但只差半步,你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来得及完全拉开,这个角度,你不得不微微仰头。
一件宽版的深炭灰帽衫,洗得发白的那种旧,料子却厚实,落在他肩上的弧度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重量感。
男人的那双肩膀宽得让衣服显得有些局促,但看上去不是在健身房刻意练出来的线条,而是那种从骨架里就生成的宽。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条下颌的弧度。
口罩盖住了他鼻梁以下的位置,但你依旧能看清他生得深眉重目,轮廓分明却不锋利。
你的视线不受控地往下滑了一寸。
那双大手此时已经重新垂回了他的身侧,手指修长,关节分明,虎口和指腹处有薄薄的一层茧。
你做了这幺多年人物采访,见过无数双手——政客的、商人的、艺术家的——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双手上停了太长时间。
等你回过神来再擡头看他时,他已经在看你了,双眸毫不躲闪地与你的对上。
他的眼神写满了笃定,像是他早就在等与你对上眼神的那一刻。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掩盖了鼻梁以下所有的表情,但帽檐下那双丹凤眼却在这一刻弯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弧度,却让你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那红热来得没有任何预兆,从耳根往下蔓延,瞬间涌进了胸口。
做记者多年,你不是一个会在陌生人的视线下乱了阵脚的人,可在这一刻,你还是先移开了眼睛。
低头看着机舱一尘不染的地面,你的那声微不可闻的“谢谢”几乎被引擎声盖住。
男人没有说不客气,只是视线继续在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穿过你,继续往后排走。
你站在原地,后背还留着那道他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直到后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你才想起来还站在过道中间,赶紧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落座之后,你打开手机想在起飞前再回几封邮件,但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