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
院外响起一阵短促而有力的敲门声,伴随着男人浑浊的声线在夏日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聒噪:“有人在家吗?”
没人应,那人便持之以恒地敲:“嘭嘭!请问有人在家吗?”
陆屿将手指放在母亲正在讲故事的唇边做一个嘘的手势:“阿妈,那人一直在敲。”
江霜不得不起身,摸着陆屿的脸安慰道:“小屿乖乖自己读书,阿妈出去看看。”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来人是一个高瘦的青年,极短的发,穿深黑色正装,手上捧着一个木头匣子,上面盖着一方红色旗子。
一时间两人全都沉默,时间如同静止吞噬着两片摇曳垂危的背影。
男人先开了口,说什幺陆屿听不清,她只看到母亲耸动的渐渐弯下去的背脊,在举目无亲的异地他乡格外悲怆,渺小。
是关于父亲。
父亲职业特殊,自出生起,陆屿只见过他一面,在一年前的除夕夜。
朦胧月色将这个陌生男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他缓缓蹲下身,裤脚还沾着边境的红土,一路风尘仆仆。
阿妈说:“小屿,叫叔叔。”
陆晖看着这个同他长得有七分像的孩子,低声开口:“你叫小屿对吗?”
“陆屿。”
这样晦涩潮湿的眼神陆屿看不懂,如同鹰隼穿透暮霭,瞳孔深处藏匿着经年不散的硝烟和风霜。但她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对她,对阿妈意味着什幺,这些年的辗转与奔波都是为他,这个素未谋面却又如影随形的父亲。
陆屿牵起他的手,上面覆着厚厚的茧磨地她有点疼:“叔叔,我叫陆屿。”
此刻,陆屿听到母亲尖锐的悲鸣,和那个除夕夜一样,为了同一个男人。
丈夫的遗物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所有的等待、承诺连同尸骨一同化为黄土,静悄悄地飞扬。
“原谅我的残忍,诸多内情不便多言,只是今晚我们必须护送您和孩子离开。”
作为陆晖一手培养的徒弟,宋衍强忍悲痛将手搭在江霜颤抖的肩上,“涉案团伙有报复前科……上级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您的安全,这也是陆队唯一的……遗愿。”
“离开?”江霜擡起头来,这张动人无挑的脸上封存着积年累月的伤,再难化开,“宋警官还不明白吗?我们母女二人身陷其中,不管逃到哪里都是苟且偷生,难以脱身。”
“阿嫂!生死并非一线之隔,”宋衍将木盒交到江霜手中,“横亘其中的是陆队必须完成的责任,这代价太沉重,为了孩子,也为您自己,活着……”他顿了顿,声音悲戚,“只有活着,才有出路,一切才有转圜机会。”
江霜的指尖缓慢抚过木盒上交错的纹理,然后,将它打开。
里面静卧着一块墨绿色的腕表,表盘已碎,齿轮互相咬合,卡住命运的咽喉。
“尸体呢……”
宋衍摇头。
“生不见人,尸骨无存……”
江霜忽然觉得可笑,十几年背井离乡,数不尽的日夜守望,如今看来不过沧海一瞬,化作一个虚无、缥缈、又久远的梦。
“我会跟你们走。”她侧身看向屋内张望的孩童,思付片刻,再开口时已然决绝;“只是不去安置点,去红港,可以吗?”
尽管为难,宋衍还是答应了。“……好,今夜我们出发。警厅这边我来安排,定会护送您和孩子安全抵港。”
陆屿不会忘记这个潮湿闷热的夏夜,她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颠簸在疾驰的车中,一同踏上逃亡的征途。
“阿妈,你会怪父亲吗?”
江霜侧过脸避开陆屿湿润的眼:“不会……小屿,你会怪阿妈吗?”
“也不会。”
黎明时分,江霜叩响贺园大门。
“嘭嘭!”敲门声刺破凝滞的空气,在死寂的宅院里尤为刺耳。
陆屿忽然有些怕,她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可掌心粗糙的纹路并非她枯竭生命中的唯一稻草。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年长管家,穿素色老派长衫,发鬓梳得一丝不苟。她见到江霜,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沉稳:“小姐,老太太等候您多时。”
江霜点头,上前一步将陆屿交到管家手中:“还请周姨帮我照看小屿,多谢。”
“小姐放心。”
空气中沉淀着木器陈旧的涩味,又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那位被尊称为老太太的年迈妇人稳稳端坐在厅堂中央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椅子冷硬的轮廓几乎将她包裹起来,看起来威严且不容置喙。
江霜在她面前跪下,孱弱的身躯伏在厅前,颤声唤道:“契妈……”
江霜是孤儿,早年间因战乱流落江州,后被贺氏收养,带回红港,由义母,也就是如今的贺氏掌家者——江念云,一手扶持长大。
贺氏宗族子嗣有五,她排行第四,随母姓。1970年,江念云送21岁的江霜出国深造,读金融学,机缘巧合下江霜结识了任务在外的陆晖,两人一见钟情。
“我早说过,”坐上传来老人低哑的声音,“路是你自己选的,如今这个局面也是当年预料到的。”
楠木拐杖敲击着地面,一字一顿,“颠沛流离十一年,江霜,你悔过吗?”
“您既已收到消息……”江霜的头重重叩在地面上,连同泪水一起隐入尘埃。“契妈,我只求您一件事,看在多年母女情份上,保全小屿一命。”
“说的容易!”江念云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如同一棵槁悴盘踞的树,枯形露骨。
“你从小便有主见,大小事事向来自己拿主意,我从不干涉,”她顿了顿,浑浊的双眼瞭望远方,失去焦点,“当年,为了陆晖,为了一个连命都攥在别人手中的警察,跟我叫板,把自己拖进泥潭……”
“如今……他死了,留下个孩子做你的拖累,保全她,你呢?江霜,我悉心培养你十几载,为一个男人断送一生,值得吗?”
“我身在局中,回不了头了。”江霜擡起头来,泪水混着地上的微尘,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留下污痕,狼狈不堪。“但是小屿,她还可以选……”
说完深深跪伏下去,以额触地,嗓音凄哀,宛若杜鹃啼血:“请契妈成全!”
“砰!”
江念云擡手挥落茶盏,爱惜了几十年的天青釉盏在这一刻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上她的衣摆,满地狼藉。
她重新坐回软椅,在长久的无声静默中,看着伏在地上的养女。
断腕求生,江霜的用意她明白。纵横角逐场多年,深谙一切取舍之道,未曾想,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孩子身上。
陆屿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她独自一个人在陌生的宅院里哭了很久,最后是周姨强行把她抱进卧房。
她坐在床上,孤零零等到天亮,阿妈没有回来。
多年以后,当真相浮出水面,陆屿在无尽的沉默中枯坐。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荒谬与无力,上天不公,从不曾对她施以援手。
在陆屿情绪稳定后的第二天,江念云带来一封信。
文德女校的入学邀请函。
“周姨已经打点好一切,等这边事情忙完,会安排你入学,你的生活也会步入正轨。”
“谢谢。”贺屿迟疑了片刻,小心唤她祖母,“我会听话,尽量不给您惹麻烦。”
江念云垂眸,无声地审度着面前这个孩子,这算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女孩却很聪明,懂得借助周姨提前摸清她的身份,小心试探,尽管手段稚嫩。
此时的陆屿就像一只离群失怙的雏鸟,依循趋利避害的本能蜷缩蛰伏——
羽翼丰满,才有机会振翅高飞。
以至于后来她门门学科考A等,身处红港只手遮天的贺氏,却和其他普通人一样,希望借以成绩逆天改命。
或许站在后来者的眼光审判,当初那些选择未免天真,甚至无知。但不可否认,陆屿有着天生察言观色的能力,虽偶有偏差,却也在寄人篱下的环境中迅速催熟自己,得以侥幸生存。
江念云拉着她的手,穿过内庭,行经曲折的廊庑,来到后院深处隐蔽的贺氏宗祠。
周姨曾带她熟悉环境,这幢落座于太平山腰的中式宅院,足够宏伟、迤逦,步步讲究。
只有一处,不可擅入,是少爷的琴房,西南角门处的假山后,一方偏僻的临水小筑。
陆屿听过他的名字,叫贺舟,大她六岁,是贺家二公子贺松德的独子。
她跪在祠堂灵堂前,或许大家族的礼仪尽是如此,陆屿不懂,只能等待。
等待江念云焚香,点灯,然后开口,“所有一切全都安排妥当,下月初二,姑姑伯伯们会来观礼,仪式之后,你就是贺家女。”江念云低下头,岁月在她脸上反复雕琢,如同一条条纵横生命的图腾,篆满她阅历的铭文。
“我会把你过继到你三伯伯贺至礼的名下。他曾是郾城有名的地质研究员,三年前……在一场意外中不幸逝世。”
江念云声音微顿,听不出悲喜,“关于他,外界多有传闻,你只需记住一点,他是你的父亲,至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与你再无瓜葛……”
“只要有我在,除却周姨,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从今天起,你姓贺,叫贺屿。听明白了吗?”
陆屿沉默着,没什幺会比此刻更荒唐,她成无父无母孤女,仰人鼻息,扮演假千金。
后悔也无用,十一岁少女走投无路。
最终,她趴伏在蒲团上,瘦弱的背脊微微拱起,小幅度颤抖着。她在哭,却不敢发出声音。
江念云蹲身下,将她拢入怀中,“好孩子,放声哭出来吧……”
“一切都会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