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御苑燃秋

邺城·金虎猎苑

不久,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天子勿驰马!大将军若见必动怒!”呼声嘶哑,尾音抖不成调。

高澄循声擡眼,远处尘土飞扬,一匹黑马奋蹄狂奔。马背上的青年一身绛袍,漆纱冠滑在脑后,拼命勒紧缰绳,想挣脱马下拖拽不放的监卫。

呵,居然是元善见。

高澄望着他那狼狈模样,眼底戏谑暗生,双手叉在腰间,唇角挑起一抹倨傲。那监卫是他安插的眼线,这般做派也算尽忠。他垂眸看向元玉仪,玩味道:“等着瞧,有好戏看了。”随即将她抱上马背,两人同乘一骑,轻扬缰绳,“走,去会会傻子。”

元善见怒极攻心,几欲炸裂。他乃大魏皇帝,自幼勇武,力能挟马逾墙,此刻竟被一介监奴牵制,在皇家御苑里颜面扫地。监卫扣住马缰,哭喊不止:“陛下恕罪!大将军有令,不许陛下驰马过快,恐伤圣体!”

元善见勒紧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吼,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语气比方才的怒喝更冷,吓得监卫脊背一僵,却仍不敢松。

“陛下恕罪,臣不敢违大将军命——”

话音未落,一声锐响撕裂长空。

监卫只觉头顶一凉,官帽被一箭射飞,瞬间瘫软在地。元善见勒马长嘶,惊惶擡眼。

竟是高澄。

高澄睨着元善见,手中还握着弓,似笑非笑,满眼得意:“孤何时禁过陛下驰马?惊扰圣驾,该当何罪!”监卫与他对视一眼,立刻会意,磕了个头便慌张退下。

元善见胸口起伏,盯着高澄看了许久,才将目光缓缓移开。

高澄翻身下马,将元玉仪抱下来。秋风乍起,掀动她的裙裾,无意间吹开一角领口,露出锁骨上几枚嫣红的吻痕。元善见的目光钉在那红痕上,心头顿时雪亮。

元玉仪垂眸敛衽,屈膝行礼:“妾身元氏,参见陛下。”

“元氏?”元善见瞳孔骤缩,“你难道是宗室?”

高澄瞧他神色骤变,嘴角扬得压不住。他漫不经心旋身,将元玉仪护在身后:“玉仪乃孝文帝后裔,高阳王血脉。论辈分,算陛下的堂姑。”

元善见面色铁青:“高阳王一门早被尔朱荣杀绝了,哪还有什幺后嗣。”

高澄戏谑漫上眉梢:“陛下日理万机,怕是忘了,洛阳还藏着个元斌呢。”顺势揽住她,笑意风流温雅,“玉仪出自宗室,臣自要替陛下好生照拂,免得旁人说陛下薄待了族亲,是不?”

元善见强压下翻涌的血气,冷笑道:“高卿用心良苦,朕记下了。只是皇后在宫中常念及长兄,高卿在外这般劳苦,若有闲暇,也当入宫探望。毕竟先王不在了,兄妹之间更该彼此扶持,不是吗?”

高澄眼底笑意骤然冷却,面上却不见波澜。

元善见见他如此,语调愈发沉缓,又淡淡一击:“孝琬近日入宫,总哭闹寻父,朕这个当舅舅的看着都心疼。高卿身为人父,既有闲情游猎,不如多回府上照看嫡子。”

高澄的笑意在嘴角僵了一瞬,又重新漾开:“陛下这幺关心臣的家事,真让臣受宠若惊。仲华贤淑,府上一切妥当。倒是陛下日理万机,还有闲情外出跑马?若伤了,这江山社稷可全指望您呢。”

元善见被阴阳得哑口无言。

高澄瞧着他强撑体面的样子,唇角笑意愈深。他翻身上马,缓进两步,眼眸凝着秋霜,锋芒暗涌:“先王刚一薨世,侯景便割据通敌,关中宇文泰又伺机东犯,南梁又趁机进逼寒山。若非臣秘不发丧、稳住内外,恐怕这邺城早已易主。不过略得闲情出来走走,倒撞见陛下连在御苑驰马都要被监奴掣肘——想不到堂堂天子之尊,竟还要臣一箭来护!”

元善见看着高澄咄咄逼人的架势,半晌才挤出一句冰冷的客套:“大将军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高澄神色依旧傲慢,长臂一伸,重新将元玉仪揽入怀中:“陛下既无事,臣便继续游猎了。陛下自便。”

元善见僵在原地,盯着那道张扬的背影,眼底怒火滔天。

“戏好看吗?”温热的气流沿着元玉仪的耳廓滑入,像一尾蛇,缠上几分战栗的暧昧。

“妾要有殿下一半口才就好了。”她依在身后人的怀抱里,轻笑道。

“那可不行,”高澄的唇瓣轻刮过她的耳尖,“孤跟人吵架,必须要赢。”

“殿下真会说笑,”元玉仪软软地撒娇道,“妾哪敢忤逆殿下,会一直乖的。”

“有鹿!”元玉仪忽然擡指惊呼,目光锁着林间一闪而过的褐影。

高澄眸光一凛,猛地夹紧马腹,缰绳一抖,臂弯如铁闸将元玉仪护在怀中。骏马似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高澄,那鹿是朕的!”元善见的怒喝穿透林间,策马紧随其后。

高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头也不回,俯身将元玉仪抱得更紧:“傻子追来了,这戏还没完。”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耳畔,马蹄踏碎枯枝,扬起细碎尘烟。元善见勒紧缰绳,目光锁着前方马背上相拥的身影,念及妹妹仲华空守深宅的凄凉,挥鞭的力道重了几分。骏马吃痛,疯了似的往前冲。

林间天光骤暗,虬结枝桠交错如网,树影飞速倒退,马蹄声在寂静中碰撞,急促如鼓。高澄张弓搭箭,箭矢破风而出,却只削断一截枯枝。那鹿狡黠异常,跳跃腾挪间快如闪电,转瞬便隐入树影。

“原来高卿的箭法,也有不准的时候。”元善见策马追至侧后方,语气幸灾乐祸。

高澄侧目,眸光锐利,扫过元善见紧绷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张扬:“鹿呢,臣射不准无妨。”顿了片刻,故意拖长语调,“若是射准了什幺尊贵的人,荒郊野外,臣的麻烦可就大了。”言罢笑着扬长而去。

元善见咬紧后槽牙,穷追不舍。两匹马并驾齐驱,难分伯仲,而那只引发追逐的鹿,早已窜入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陡然间——

“吼!”

一声暴虐嘶吼炸响,尘土卷着碎叶腾空而起。一头黑皮野猪猛地撞开灌木丛,皮毛泛着冷光,獠牙如弯刀,直指高澄的坐骑。

御马受惊的嘶鸣刺破林间,前蹄人立,鬃毛倒竖,在林间横冲直撞。高澄左臂圈住元玉仪的腰,将她按在怀中,右手奋力扯紧缰绳。可受惊的坐骑早已失了理智,狂奔数步后前蹄绊在老树根上,轰然倒下。

高澄拼尽力气将元玉仪护在身下,后背重重磕在枯枝败叶上,痛哼从喉间溢出。他带着她滚出数尺,尘雾模糊了光影。不等他撑着手臂起身,发狂的野猪已掉转庞大身躯,腥风裹挟腐叶恶臭扑面而来,獠牙泛着寒光,直逼他的心口。

十步外,元善见浑身一僵,骏马人立长嘶。夕阳的碎金落在他脸上,阴晴不定。

他想让高澄死。天要他死,就在眼前。但侯景未平,关中窥伺,仲华和孩子们——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狠狠碾了下去。

“高卿撑住!朕这就去喊人护驾!”元善见的声音很大,大到足够让高澄听见。大到像是在向天地证明,他不想让他死。

但他的马,没动。

高澄咬紧牙关,双臂死死抵住野猪碾来的獠牙。这畜生蛮力惊人,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双臂剧痛难忍,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鬓发。那獠牙一寸一寸逼近要害,死亡的寒意顺着胸口蔓延开来。

就在此时,一道纤影骤然从他身侧疾扑而出。

“陛下,得罪了!”

元玉仪掠至元善见马下,不等他反应,径直抽走了他腰间悬挂的匕首。出鞘,寒光一闪。她扑上前,将利刃刺入野猪颈侧的动脉。滚烫的血雾喷溅,带着浓重的腥气,点点嫣红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躯抽搐数下,轰然砸在地面。唯有脖颈处的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林间陷入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微风拂过落叶的轻响。

高澄怔住了,冷汗与尘土交织在脸上。十步外的元善见目瞪口呆——他从未料到,这般娇艳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色。

夕阳的霞光穿林而过,将林间万物晕成红绯。元玉仪跪在满地枯叶上,惊魂未定,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柄染血的匕首。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淬火池里捞出的刀,刃上还冒着冷气。

高澄怔怔地擡起手,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血珠。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这颤抖让他自己先惊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俯身狠狠吻了下去。这个吻没有半分温存,尽是劫后余生的滚烫,混着林间未散的血腥味,霸道得不容挣脱。元玉仪微微仰起下颌,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幺,却被他滚烫的唇压了下去。她长睫轻颤,缓缓阖眼。染血的匕首自指尖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十步之外,元善见僵坐马上,脸色青白交加。方才的窃喜荡然无存,满腔愤懑快要炸开。高澄不仅没死,还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

一声咳嗽,搅碎了林间静谧。高澄缓缓擡首,眸中炽色未褪,淡淡睨向元善见。

元善见咬牙切齿:“高卿得此佳人,难怪乐不思蜀。”

“陛下此言差矣。若臣身边无佳人,方才那箭,或许便射准了。”

元玉仪起身,拭净匕首上的血污,双手奉还:“谢陛下赐刀相救。”

元善见冷眼扫过匕首,又沉沉剜了高澄一眼:“既是宗室,此刀便赏你。好自为之!”话音未落,他再难忍受,绝尘而去。

四下渐寂,唯有林风呜咽。

元玉仪指尖轻触高澄的肩胛,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她仰起脸,眼尾还凝着未散的惊悸,声音轻颤:“殿下,没受伤吧?”

高澄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方才,你不怕吗?”

元玉仪垂落长睫:“当然怕。可那一刻,妾什幺都容不下,只怕殿下会出事。”话一出口,她心底浮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念头——她为他冒险,究竟几分是为了他,几分是因为他若死了,她便会失去唯一的靠山?她分不太清。但方才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确实没有想这些。她想的,只是不能让这个人死。

“你就这幺怕孤死?”高澄微微垂眸,鼻尖蹭过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慵懒散漫,尾音却悄沉了几分,“孤若真死了,凭你聪慧美貌,寻下个靠山也不难,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织。元玉仪的心跳骤然乱了。

“不一样的。”

她擡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胸口忽然一阵酸涩,毫无来由。此刻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间龙涎香混着汗意的气息,近到她从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那张带着血污、却目光灼亮的脸。

暮色渐浓,残阳余晖透过层叠的树隙,漫过高澄英俊的轮廓。“元玉仪,”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幺?”

“妾知道。”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今后无论生死,妾只属于殿下一人。”

高澄弯腰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一丝罕见的脆弱:“永远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还有——”他顿了顿,“孤不准你再这般冒失。”

他松开她,翻身上马,俯身将手递给她。臂上还沾着泥土,手指已经稳了。只是在把她拉上马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比平时多握了一息。

元玉仪重新落进他怀里。马踏落叶,缓缓朝猎苑出口走去。他没有催促,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林间风起,卷起落叶拂过两人的肩头。她靠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忽然微微侧头,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却故意掺了几分俏皮:“殿下。”

“嗯?”

“方才射箭中靶的奖励,殿下还没有兑现。”

高澄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她额头。暮色从身后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叠成一团。

“回府再补。”他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连本带利。”

她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藏住了嘴角那一点得逞的弧度。他低下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没有再说什幺,只是臂弯收得更紧了些。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