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便有宫人叩响了偏殿的门。
来的不是寻常传话的小太监,而是皇帝身边掌事的内侍总管,身后跟着四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总管太监站在门外,面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宣读了皇帝的口谕。
大意是皇上恩典,念及九皇子与七公主年已十四,不可终日虚度光阴、贪玩享乐,特命前太子太师沈淮卿为二人师保,即日起于西苑书房授课。
宣完口谕,总管太监便退到一旁,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龙凤胎被宫人引着,穿过大半个宫城,一路往西。
旖婳走在前面,莲华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两人都没有说话,手紧紧牵在一起。
总管太监回头看了一眼,面露鄙夷。
引路的宫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不愿与这对双胞胎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西苑偏僻,一路行来,宫墙斑驳,石缝里生着齐膝的野草,显然久无人至。
说是书房,就是一间破败的屋子,窗棂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檐角挂着半残的蛛网,门口的石阶被草半掩着,路都是这两日才踩出来的。
太监推开门,侧身让开:“九皇子、七公主,沈大人已在里头候着了。”
旖婳跨过门槛,莲华跟在她身后。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东窗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靠墙立着一排半旧的书架,架上零星散着几卷书,很明显是仓促间从别处搬来的。
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搁着笔砚,旁边放着一方镇纸,是寻常的青石质地,没有任何纹饰。
案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青衫,用一根竹簪挽着发,面容清绝,眉眼疏淡,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竿竹。
旖婳认出了他,昨日花园里那个站在花径尽头、隔着海棠花雨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离去的男人。
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位曾经可是太子太师,沈淮卿沈大人。如今皇上恩典,特地命沈大人为九皇子与七公主教授学识。二位可要好好学,莫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说完,太监便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消失在门外。
殿内安静下来。
旖婳和莲华站在门边,打量着案后那个男人。
沈淮卿也在看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对传闻中的龙凤胎。
昨日之前,他从未见过他们。
双胞胎在皇室意为不详,更何况还是番邦婢女生的孩子。
先皇压根不曾在意过这两个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的孩子,如今登基为帝的二皇子更甚,他手上早沾满了兄弟姊妹的血。
若不是为了羞辱他这个曾经的太子太师,这两个孩子恐怕和其他人一个下场了。
想到昨日看到的画面,沈淮卿想,果然是异族,毫无礼义廉耻,只知道寻欢作乐,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昨日在花园里,隔着花影和距离,他只看到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并未看清他们的面容,此刻他们站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这两个孩子生得极好。
一模一样的脸孔,眉眼精致到近乎妖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只是那眼神,不像寻常皇嗣该有的样子,没有敬畏,没有好奇,没有面对师长时该有的拘谨和收敛,也没有对宫变后自身境遇的恐惧。
旖婳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唇角,又滑到他握着书卷的手指上,那种打量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挑逗的意味。
莲华站在她身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懒懒地扫过他的衣襟、他的腰线。
沈淮卿的面色几不可见地沉了一沉。
他想起了昨日花园里的那一幕,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少女仰起的脖颈,少年埋在她胸口的脸,还有那些细小的、潮湿的、从唇齿间溢出的声响。
他收回思绪,垂下眼,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案上,开口的声音平淡如水:“九皇子,七公主。臣沈淮卿,奉圣命为二位授课。从今日起,每日辰时至此,申时散学。若有缺席,臣会如实记录,呈报御前。”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旖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她没有回话,只是拉着莲华的手,走到案前,在两张备好的矮几后跪坐下来。
坐姿不算端正,甚至有些散漫,但她确实坐下了。
莲华也跟着她坐下,姿态比她更随意些,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沈淮卿没有纠正他们的坐姿,他翻开书卷,开始讲第一篇课文。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像一条平静流淌的河,不因河床上石头的形状而改变自己的流向。
旖婳听着听着,目光便开始游移。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喉结又移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深秋的潭水,沉静、清冷。
她忽然想知道,那双眼睛在情动时会是什幺样子,也会像莲华那样变暗、变深,像被什幺东西点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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