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见

北斗派练得是奇门遁甲。门派所在的山上是更高的仙山。陡峭不说,全是阶梯,有些地方还只能一人通行。听说选弟子也很简单,只要爬上顶峰,就能入门当生徒。当时小小年纪的林秋水,跟着老掌门常明入山,不要人搀扶,走不动也只是稍事休息,喝几口山泉水,走了一整天,从丑时走到申时,终于到了顶峰的重阳观。直接就在当天拜了常明为师。当时还有七位长老:天枢君、天璇君、天玑君、天权君、玉衡、开阳与瑶光,也在场为秋水加持祝祷。通常生徒在刚入门是由净扫服侍开始,很少会有长老们前来观礼,还是全部七星派的长老。

除了有好的体格之外,重要的是信念。几千个阶梯,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走不到一半,就会放弃,打道回府。那么就与修道无缘了。何况,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修行还在后面。不只是日复日、年复年的练功,还有各种禅修、入定、出魂的考验,读经书是基本。更可怕的还会走火入魔。练到魂飞魄散的也都有。甚至有的大能,为了降妖伏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小心就被吞没,魂识都没了,变成白痴。或落得终身残疾或病根也是有可能。还有北斗派的修的是道教中的全真教,专门修仙、求道,炼金丹、气功,修行人须出家,禁酒、禁七情六欲,为的是能早日飞升、位列仙班。

林秋水在能接替掌门之位前,也是要有几场收妖的遭遇,通过考验,才能孚众望。

前些年曾有个奇闻。

连年兵燹,在附近的樊城有这么一个故事。某年冬至前开始,每到初一十五,樊城关城门之后,就在城外的练武场,听到有人练兵的声音,踏步走整整齐齐,一二一二,还有听到领头的喊口令:

「天字一号小队,汪大永,在此列队!全员报数…」,接着就听到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直到第十,没人抱数,汪大永凄惨的喊,「是谁逃兵?不要命了,害得大家连坐?」然后在黑夜中一直回荡十号、十号?

原来天字第一号小队的十号一直没出现,当时治军甚严的将军,处置失当,认为只要有人逃兵,就连坐处罚,整队就在城外练武场罚站,站到人找到为止。一连站了三天,大家在光天白日曝晒之下,又不给水喝都纷纷倒下,也没等到那个第十号小兵。

第五天,蒙古人发动攻击,这小队直接就上了黄泉路。

军人是讲究荣誉的,明明没犯错,却被连累了,大家忿忿不平,又因在敌阵前失利,问心有愧。于是,突然在三个月后,就突然出现了这个灵异现象。城门明明关着,但这天字第一号的灵异小队,却能齐齐穿过城门,然后从子时操演到丑时,虽然不会去作祟乡民,但是因为小队是跟蒙古大军短兵相接而纷纷战死,每位战士的死相都不太好看。有的眼睛爆了,有的头被砍,有的手臂被削,有的脸皮被揭,身上中好几刀的,不一而足。晚上这个时刻,都没人敢出门了。

连负责守城门的老兵都不敢出去城门上站岗了。

这时大家想到奇门山。林秋水持着浮尘,背着太虚剑,就被请下山。这可是个北斗派最新鲜,最俊俏,升迁最快的新师兄。一来樊城,大家都争道来观看。观看的主要是妇女、孩童,未出阁的姑娘,刚死丈夫的小媳妇等等,大家都想一亲芳泽,不,一看究竟,对这位活神仙,百闻不如一见。

好事的男子们,有的嘀咕这位是有真本事没有?还是靠脸吃饭?开始在开赌盘,看他几天内可以办好这事。还是被群鬼反噬,跟着被超渡。

只见又到了十五,城门又出现鬼队夜行。

秋水持浮尘,扶乩问事,请队长汪大永降驾,附到乩身身上。问道:「为何半夜操练?有何冤屈?有何心愿?」

队长汪永恨恨道:「半夜操练为了守城,冤屈是因一片忠心无人感念,心愿是想找到第十号回来报到,给弟兄一个交代。」

秋水焚香祝祷,烧了一张符,请来了第十号小兵吴全。

「吴全天字第十号小兵,在此报到!集合晚了,对不起各位兄弟。」

原来吴全的母亲病危,他想回去送老母一程,但因夜晚回来赶路,没看清路况,摔下山沟。几番波折听说天字第一号被军法处置,又不敢回来。最后全队还被蒙古军灭了,心理羞愧,一直在练武场外徘徊不去。殊不知,他摔下山沟时,也已经死了。吴全的魂魄跑回来进不去练武场,在场外干着急。浑然不知自己也已死。

秋水唱诵了一段经文,对鬼小队诸位喊:「众将听令,听得将军之命,诸位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将军已知各位的忠肝义胆之心。望各位烈士早日归队休息。吴全未能及时归队,将军已知原因,情有可原,不再责怪,抗敌不力,也是将军对不住大家,望大家早日投胎。小道在此会让各位烈士进入忠烈祠,好生祭拜。」话音刚止,一阵静默之后,突听到队长汪永喊道:「天字第一号小队听令。解散!」然后一阵清风吹过,月明星稀。

之后奇门山请道教各界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会。并将几位战士好好入祀忠烈祠。樊城一切回归平静。

这段传奇变成一段佳话,已经传遍了奇门山跟五行山。至此之后,秋水被掌门赐字长天。加冠封为太虚君。

这个时候少掌门还不是太废。

这段佳话也不是因为秋水纯粹命好,或有主角光环。

因为人心惶惶,奇门山受县城官府之托,来解决樊城之鬼队夜行。据官府师爷的说法,已经找过不少寺庙高人处理过,刚开始消停一阵子,后来又会重新出现。老掌门常明找来秋水,秋水第一时间就说,这件事弟子恐怕力有未殆,怕有辱师门,让贤其他师兄或长老展现大能。

众口纷纷说:

甲:「秋水天赋异禀,怎能灭自己威风?」…

乙:「机会难逢,崭露头角,秋水何必自谦?」

丙:「这种芝麻小事,根本无需掌门亲自出马?就该徒弟代劳便是……」

为堵众人悠悠之口,秋水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动身去樊城之前,先到城门口附近的土地口庙,烧香卜卦。到了樊城,找了个清静的寺庙挂单,焚香祝祷,白天问了当地的知情人士,晚上入定通灵找来往来游魂打听,才终于想到解决之道。

这当中种种,长老们中只有天玑君常子干为秋水点拨一二。秋水也是心窍玲珑,略为指教,就抓到重点,指挥调度。天权君常子坤一开始就是不看好秋水的其中一位,后来竟然让众人跌破眼镜,誉满樊城,令常子坤更是羡慕忌妒恨。其他师兄弟倒是伸出大拇指,另眼相看的多,还有少数修士们私下表示钦羡仰慕。

秋水本人觉得不怎么样,只觉得交代了一件事。但是其他奇门山北斗派的师弟们七嘴八舌加油添醋就把事情描绘的神乎其神了。

「哎呀!真是教科书式的收妖阿!」

「不得了,年纪轻轻真的是张天师再现,祖师爷降世…」

「林师兄真是太行了…甚么时候能跟他一样帅气…」

「……」

还有一件美事,也是给同门师兄弟当作谈资,传唱一时。

苏州有座三生桥,去年才刚刚搭建完工,是新来的太守为了显现自己的建树而建的一座宽木桥,可走人可推车,便利河岸两地。连歌功颂德碑都写好了。等着给朝廷上奏。但是,才刚过清明,竟然连月开始发出异声,白天听还没甚么,晚上听起来好像呜咽悲鸣,不知有甚么冤情。

这下可不得了,这可是要报请朝廷,加封晋爵用,顺便再歌颂个天下太平,陛下圣明之类的,有冤情如何得了?

太守辛岑速速请庙里的师公、寺里的的和尚,各种诵经的诵经,祭拜的祭拜。但是,这个呜咽悲鸣,好像不减反增。难倒是何处的水鬼亡灵?

太守辛岑的下属便出主意,提出之前平定樊城鬼队夜行的奇门山修士林秋水,可请来一问。

秋水来到此处,走了一遍,江水两边,酒肆歌坊,好不热闹。各种小吃店铺,人来人往。

除了新建的三生桥,还有别的一两座石桥。问了关于三生桥的轶事,身旁看热闹的,看活神仙秋水的,都七嘴八舌地跟秋水加油添醋的描述着。甚么三个月前翻船,淹死只猫,五个月前从上游有副水流尸流过,所以木桥有怨念之类的。

晚间秋水走在桥上,听着那哀怨的伊呀伊呀声,闭眼感应了一番,比个清心指,念了紫微诀。问了一圈,没感觉到甚么不对劲。后来去找当初建造木桥的工坊师傅,请教了一番,为何石桥没这事,木桥就有事,跟最近天气有何干系?

其中一位老师傅就说,前个月好几天下雨,木头吸水就会膨胀,膨胀后就会互相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晚上安静,听起来特别可怕。

所以,不是因为有何灵异,或有何冤情。原来是物理现象的缘故。

「……」

这下可糗了,已经在此事上发表了鬼神祸福之说,并拿了大把祝祷与科仪等费用的师公、和尚,真的是羞愧难当。官府立刻就昭告县城,贴出公文以正视听,破除迷信。秋水这一手,让同行人士自曝其短。也算是结了个梁子,给人记上一笔了。

转眼间,到了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中可是大节日。三官大帝圣诞千秋及中元普渡。佛道盛会。

天气已经进入溽暑。各界要办这个盛典法会,五行山也不例外。山下的各个生祠阴庙无论大小,都各自举办水陆法会,普渡众生。

民间传说,中元节在阴间,是鬼门开的时节。已经做鬼的,全部回到阳间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来吃供品的,来探访亲友的,更多来找人算帐的。无论男女老少,不在外头游荡太晚回家,晚上会遇到好兄弟。不乱讲话造口业。不去水里游泳,以免被抓交替。种种忌讳都是因为农历七月是俗称中的鬼月。

在南方,七月十五在佛教各寺伽蓝也会在晚间进行放水灯,称作盂兰盆节。白天做超渡法会,晚上在河边放水灯。做成莲花造型的水灯,在水面上顺水流走,象征坏运流掉,好运将至。

下山至办杂货的五行山的小师弟在三生桥,不期而遇林秋水。

林秋水解决了三生桥鬼哭悬案,普渡寺住持招待他留下来共襄盛典。

水面上波光粼粼,灯火辉映。满是莲花灯的盂兰盆节。点点星火,恍若隔世。小师弟顾盼已是十七八岁,林秋水十九二十。一个挺拔如竹,另一位气质如兰。两人在桥上迎面而过,并不知对方是何许人也,顾盼只是觉得哪里来的神仙?好生眼熟?整个人立定在桥上,把桥面都给挡住了。

甲:「嗳,那可不就是那位活神仙林秋水吗?」

乙:「人家可不能再指名道姓了,要说太虚君林长天。他可是奇门山北斗派第十八代掌门……」

丙:「呦,那原先的老掌门去哪儿了?」

丁:「传说挂剑求去,云游四海去了。」

戊:「有这么俊的、这么年轻的掌门?那我想上奇门山修道了。」

众口交赞不已。

顾盼听的心神向往。低头看自己,真是自惭形秽。

五行山跟奇门山其实一个在山南,一个在山北。五行山跟奇门山只是一个近,一个远。奇门山较为隐蔽,五行山较为接近尘世。

顾盼肩上挑着扁担,两只扁担都装满了隔日普渡要用糕点牲品,想跟对方寒暄,但转念一想,自己是甚么身分。还是算了吧?

立定的脚跟又往前迈开,正好有位大叔等待不及往前撞,手上扁担挥出竟往秋水身上招呼。

那扁担上的祭品,左手是素的糕点,右手是荤的三牲。挥出去的担子正好是右手边的。那真的是冲撞了,因为奇门山的修士是不得吃荤的。秋水一个转身,闪了过去,顾盼因为担的物品又重,桥面又是拱形的,身体一时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往右边偏斜,差点要掉下河去。

「小兄弟,危险!」秋水低声说道。

话音未落,秋水一把捞过顾盼,用一只手揽住顾盼的肩。右边担子甩出去,被秋水另外一只手挥出大袖给拦住,只是衣袖沾染到了牲品。

因为顾盼后脑勺靠到秋水的胸口,让顾盼一下子赶紧站好,只轻轻闻到秋水身上一阵香气,好像是蜡梅香与檀香。

「对不住,弄脏您的衣袖了。」顾盼想拿自己的脖子上擦汗的布巾给对方擦,但又想到,这布巾是自己擦汗用过的,会不会嫌脏?

秋水道:「我没事。你没事吧?」立定看了看顾盼,嘴角似扬未扬。顾盼点点头。扁担很重,但秋水一手就抄过来,帮他从桥上一路挑到岸上。

「晚上走路要小心点,看脚下」。说完,就又过桥往反方向走了。

秋水边走边将沾染到牲品的袖子给撕了一截。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顾盼就挑着扁担上山。因为跟店家买了不少物品。平时有农家会固定送鸡蛋、瓜果蔬菜来,但七月份是大月,除了补贴食物还得采买祭品,甚至门徒的生活用品。未成年的门徒是不得下山来的,只有顾盼是例外,因为他不算门徒。每初一十五跟表姑下山来采买。但如今顾盼已经大了,表姑就开了清单,给他纸钞交子,让他自行采买。钱也没多给,采买后没可能再雇辆拉车载上山,就自己挑个扁担上山。

虽然五行山在山脚下,但距离城里也是有段山路,还是有千层阶梯。早上云雾未开,天光未亮,走起来阶梯有点湿滑。有些山友、村夫,也会趁早上山擡鸡蛋、瓜果蔬菜进去五行山贩卖。

本来昨天下午就该上山的,但因为等店家把糕点做好,…老板娘看顾盼可爱可亲,又请他吃个豆花…加上顾盼难得下山,顾着看放水灯,自己也放了一盏祈福…还有三生桥巧遇活神仙,让自己心跳快了好几拍…,一时忘了时刻,天色已晚了,只好找个平时有往来的店家过夜,第二天天未亮再赶上山了。

走到三百阶开始下起毛毛雨来了,两只手都挑着扁担,哪儿来的手撑伞?也没带伞。怕祭品、糕点沾到雨,会坏掉,顾盼正踌躇着要不要找棵树来遮雨,或者找个屋檐来躲一下。

顾盼脸上一抹都是水,汗水和雨水都有。在他的脸上合奏着。

突然身旁飘出一缕蜡梅香,头上出现一把伞。

「这位小兄弟,你怎么早晚都在挑扁担啊?...…你是被欺负的吗?要不要我跟你们掌门来说说?」秋水笑瞇瞇地问。

顾盼呆立了一会儿。只见对方又是一手把扁担挑去。顾盼身高是高,但没有林秋水高。身体是结实,但没有到健壮。

「别说五行山专门在荼毒童子?」秋水道。

「也不是,是我自己贪玩误事…」。顾盼嘟起委屈巴巴的嘴。他不好说你要跟掌门说说,但就是新掌门季衡把他叫去采买的阿!告状不嫌事多。

「你们五行山看来人力不足的很,只有你一人可以挑扁担,没有别的人?」秋水道。

扁担稳稳地拿在手上,竟然可以大气不喘还能跟顾盼说话。住高山上走起阶梯,果真是如履平地肺气十足。因为扁担在林秋水肩上,所以,顾盼在帮忙撑伞。为了两人一起遮雨,顾盼一直要往秋水身上靠。免不得稍有碰触。

「再说,我也不是童子。我年有十八了。」顾盼脸红说。

「不可能,最多十七。我比你虚长三岁。」秋水道。「还没请教大名?」

顾盼自道姓名,而且说自己是大师兄季衡的三师弟。目前掌门就是季衡。

秋水道:「我正是代表奇门山常明先生,特地前来探望老掌门,请问清峰师父怎么了吗?」

顾盼道:「青峰老师父仙逝了。」顾盼的眼眶有点红,还好下雨,没被发现他流下了几滴眼泪。但是秋水已经感知到了他微微的呜咽声。

秋水叹道:「那我晚来一步。」

顾盼想着老掌门带领他上山的总总经历,甚至后来照顾青峰老师父的最后三个月,老掌门已经神智恍惚,还以为他是原来的五岁小娃,问他认了几个字?口诀记会了没?

顾盼会应和他:「会了。早背好了。」但是老掌门还是要他再背一遍。也不知他听不听得见。顾盼只好慢慢念道:「抱元守一、守静笃行、守中抱一、心如明镜、虚心实腹、知雄守雌……」

直到有一天,顾盼没听到老师父问他再背一遍,觉得奇怪,走近床榻前一探看,老师傅已经仙逝了。

以后没人能够给顾盼的撑腰了。

至七百五十阶时,是五行山的柴房加厨房,顾盼移出青峰师父的紫竹居后,现在睡的就是柴房。再往上就会遇到同修,还有表姑也在厨房里准备早膳了。剩下的必须自己擡进去。雨也停了。秋水身子一顿,就把扁担卸下,伞也一收。笑着跟顾盼摆摆手,说:「今日聊得很愉快。小兄弟,后会有期阿!」

顾盼头也不擡咕哝地说:「我也是…」

秋水见时候也差不多到了辰时,才清风徐徐地走到紫辰殿正殿,给五行山的修士上拜帖,奉送上玉如意,表达对新掌门的祝贺之意。上香祝祷之后并稍坐片刻,吉时已到,给五行山建醮大典开光,开光后就该走了。

小师妹季年年跑到厨房里找顾盼,李婉娘指挥若定,和俗家管事的忙前忙后。建醮时给庙公的素斋、给好兄弟的三牲也都已备妥在天棚供桌上,厨房也都收拾了,工作告一段落,准备晚上给生徒们备餐。

「三师兄你在哪儿?你还不快来看?」季年年已经十四五岁,长的可伶俐了。穿着一身粉绿色,衬着皮肤又白,樱桃嘴又红。

「你再不来看就要错过了,你画册里的人啊!北斗派掌门林秋水…」顾盼正在拖地收拾。李婉娘一手接过拖把,说:「去吧,想看就去看吧!」

季年年拉着顾盼就冲向正殿。正殿外间摆满给好兄弟的宴席,还包括唱戏的,演皮影戏的,都是演给好兄弟看的。不能说不热闹,顾盼赶上前去时,建醮祝祷开光已经开始。顾盼躲在插满香的大型鼎炉之后,偷看着大殿仪典进行。

心道:「难怪我觉得他很面熟阿,画册上的天师像画的是他。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季年年说,「你看看,如果再不去叫你,你就错过了你偶像了。人家可是百年难得一见,才来一趟我们五行山的!」还有别的旁门左派,就没有甚么好看的。

近午开始信众越来越多,一直往殿前的鼎炉前挤,季年年被人挤到炉前被香火烫到手臂,哇的一声哭出来,叫着顾盼。这下不好,手臂被烫到事小,袖子被烫出一个大洞,女孩的手臂就裸露出来,给来来往往的人看到,成何体统?

顾盼一下子急了,正要赶上前拿出手帕要给季年年包扎,没想到,宋棠冲上前来道:「怎么跟你在一起,小师妹就挂彩,你这扫把星?」便把顾盼往铜炉一推,顾盼马步没站稳,往前撞向满是香灰的鼎炉。

忽然一股蜡梅香又飘然来到身后,林秋水及时按住顾盼肩头,才没往前扑倒。不然顾盼的脸就得变成铁板烤肉了。宋棠还要再对顾盼出手时,林秋水把他的手腕扣住压制在身后。宋棠哎呀呀的叫。

季衡道:「不好意思,本派的拙弟子们冲撞贵掌门了,…」转头吩咐季明:「还不赶紧送四妹去医治包扎?」秋水立刻把季棠给放开了。

秋水道:「先用这个吧」,秋水把兜里白白净净的手帕拿出来,先帮小师妹包扎,再拿出一小瓷瓶。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让人觉得刻意或强迫。

「这个请用,本派自制的伤药。北斗奇门散。」秋水道。小瓷瓶打开,里面飘出一股梅花香,倒出细致的白色粉末,细细抹在伤口上。近闻到味道觉得清凉舒爽。「这个用到伤口上会抑制发炎,对刀火烫伤很有疗效。」

原本面对成年陌生男子,未婚的女孩都会有戒心而闪躲,但对秋水,季年年却未感到任何不适,挽起袖子让秋水帮她敷药。

「想不到秋水掌门还会救急扶伤…季衡在此谢过」季衡做了个揖。并要年年谢过掌门。年年收起哭泣,对着秋水歛衽一拜。这下子围观的信众对这位活神仙赞誉有加,更是把林秋水上上下下看个够。看热闹的信众就更多了。

顾盼心里就更觉得自惭形秽了。

两人根本云泥之别啊!

甚么时候能修练成人家那番境界啊?

对方才比自己大三岁而已。

晚上顾盼特地去西厢房探望小师妹。

五行山里有家室的,或辈分高的都可以住在厢房。隐蔽性、独立性较高,像季衡还有自己的院子。宋棠因为是家大业大,整个山头都是他家的地产。到了十五岁,也自己辟个居室,还请了两名自家的丫环小厮来伺候。

想想宋棠说的也对,早上的意外,的确也是因自己而起。若不是季年年要带他去看林秋水,也不会遭此横祸。最心疼的是,本来白嫩嫩的手臂,从今以后留下疤痕,那可真是罪过了。

顾盼去的时侯,小师妹在院子里,旁边竟然已经有人了。

「师妹你干嘛呢?每每都去找顾盼自讨没趣?」季棠恨道。

「这个药给你,从云南进的上好金创药。」

季年年背向着他,似乎不想要。宋棠一向嚣张跋扈,但今儿个却扭扭捏捏。他一把拉过季年年的手,说:「让我看看,你伤得怎样了?」但动作不知轻重,拉的是人家受伤的那只手。季年年不禁唉呦了一声。

顾盼站在门外,不知道要进还是不要进?要不要报备一声?但想还是看看状况再说。躲在门外听墙角。

季棠又急又气的说,喊道:「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不然又弄伤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伤你的家伙!」把他的金创药硬塞给季年年,「诺,给!」

「也不想想每次都谁买桂花糖给你吃!」宋棠嗫嚅着。这句话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你也别担心,如果你手臂上留疤,嫁不出去,我不会介意,…阿,我是说,我不介意娶妳的…」

宋棠说完,也不敢看季年年,转头就走。但,一转身就看到顾盼。本来的丹凤眼,都睁成龙眼了!

顾盼假装在地上找东西,「哎呀,刚刚掉了一只鞋,哪里去了?」鞋明明穿在脚上。宋棠也无暇跟他计较,啐了一声,脸红着走了。

顾盼听到此,又是个五雷轰顶。他的确没想到过,宋棠老欺负自己,到底是为何?本来怀疑自己是   “天生丽质”而遭嫉,原来是师妹和自己走得近,而吃自己和师妹的醋。完全想错方向了!

边进院门顾盼边给季年年打趣道,「不得了了,宋棠果真喜欢你,难怪他时时给你”送糖”阿!」

「谁稀罕阿,我没人要,也不定要嫁你,我不如嫁给…」季年年一时嘴快,本以为身后的是宋棠,转身看到的竟是顾盼,差点说出,「我不如嫁给顾盼」,幸好甚么都还没说。不然,这下子还要怎么见人?

「…嫁给谁?」顾盼只是接着说,并无他意。

季年年看到顾盼,刷一下子得脸红起来,不待顾盼慰问伤势,就冲进自己的闺房里。留下顾盼在原地分不清青红皂白。

顾盼道:「师妹你的伤…要好好疗养,我改日再来看你。」

但房门被喀的一声锁上,无人回应,就只好回去了。

顾盼心中难免有些感触。

原来他们心中各自都有意中人了阿?

季年年心上人却是谁呢?

自己的心上人又会是谁呢?

顾盼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也会深陷情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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