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腹部的窟窿里往外涌,捂不住。
苏晚靠在老槐树下,看自己的血把树根染红了一片。天是灰的,要黑了,或者已经黑过一回,她分不清。
倒在不远处的魔修有七八具尸体,远处林子里还有。她没力气数了。跑了的那个是去报信,还是去喊人,都不重要了。
活不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晚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嘴角扯动,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气,但还是在笑。
一百零三岁。
六岁识藏,二十照神,八十归真。
旁人要花数千年才能叩开的门,自己八十年就走完了。识藏是窥见天地,照神是映照自身,归真是返璞归真——我一样没落下。有人说我是万年难遇的天才,有人说我是星河执宇仙尊的女儿,命里合该如此。这些话听惯了,听得耳朵起茧。
可他们不知道,修成归真之后是什幺。
是更长的闭关,更严的规矩,更密的网。
从记事起,她就在那人的眼皮底下活着。修炼,闭关,再修炼,再闭关。星河执宇仙尊的女儿,生来就该是天才,生来就该端端正正,生来就不该有任何差池。
这本就是囚笼,而自己便是这笼中鸟。
上次出仙宫是什幺时候?
九十八岁那年。自己偷偷溜出去,在凡间逛了三个月,看了花灯,吃了糖人,还帮一个丢了牛的老汉找牛——那头牛自己跑回来的,但还是收了老汉两个烧饼当谢礼。那三个月做梦都在笑。
然后仙尊出关了。
她来得太快,自己甚至没来得及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竹签从手里被抽走的时候,上边那颗最大的山楂还红得发亮。
自己没吃上,好像也没有被爱过。
后来被关在思过崖,母亲说。你既然不想做仙尊的女儿,那就好好想想自己是谁。
她想了一年的“自己是谁”。
剩下的时间她只想一件事:怎幺出去。
可思过崖的禁制是母亲亲手布下的。逍遥境的手段,她一个归真,破不开。
正好自己百岁生辰,那天石门自己开了。母亲站在门外,周身星河流转,威压散开时整座山都在震颤。她跪下去,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叶。
那个动作很轻,也很少见。
苏晚跪在地上,看着那片落叶飘下,忽然很想哭。但她没有。她已经一百岁了,早就过了可以哭的年纪。那天生辰她忘了母亲又送了些什幺法宝礼物,只记得如果不是仙尊设宴庆祝自己的百岁生辰可能现在还被关在那思过崖。
这次出来,是趁着母亲闭关。
她知道母亲会生气。她也想过被抓回去之后会是什幺下场——思过崖再加两年?或者三年?又或者母亲终于厌倦了她,把她送去哪个偏远山头自生自灭?
都行。
都比在仙宫里当一具会喘气的木偶强。
追杀她的人盯上的是那条发带。母亲给的,她一直戴着,拆都拆不下来。那东西太招眼,她早该料到。
可她没料到的是,来的不是一两个劫匪,是十九个。
十九个归真。
放在平时,同境之争,她未必会输。她身上有仙宫最好的法宝,练的是六境逍遥亲手传的剑法。可她活了九十八年就被关了两年,她杀过妖兽,没杀过人。
而那十九个归真,每一个都活了上千年。
他们不是天才。他们是用一千年时间,一步一步从识藏爬到归真的普通人。他们资质平平,悟性平平,但他们有一样东西苏晚没有:时间。
一千年的时间,足够他们把人心看透,把手段练熟,把每一丝杀意都藏进最无害的笑容里。
他们围上来的时候,苏晚放出归真境的威压。那些人确实退了半步,但只是半步。然后他们就笑了。那种笑,苏晚从未见过——不是敬畏,不是惧怕,是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幼鹿。
他们不跟她硬拼,只是围着她转。她出剑,他们躲;她祭出法宝,他们退;她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十几道攻击便同时落下。她杀了一个,还有十八个;杀了两个,还有十七个。她杀人的时候,剩下的就在旁边看着,像在看一场戏。
磨了她三天三夜。
她杀了七个。自己也成了这个样子。
归真又怎样?她修炼八十年,境界是高,可境界是母亲灌出来的,是仙宫堆出来的,是她闭关闭出来的。她会杀人,但不会算计;她会拼命,但不会设局。十九个千岁归真围着她转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修为救不了她,因为她的城府,还停在二十岁。
二十岁那年她刚刚照神,满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现在她一百零三岁,躺在血泊里,终于知道天下无敌的不是她,是那个从未教过她人心险恶的人。
也值了。
二十岁从仙宫逃出来那天,第一次出来游历世间,她第一次自己御剑飞行,飞得歪歪扭扭,差点撞上山头,也是第一次没有仙尊的管教。她落在凡人生活的一座小镇上,吃了三碗馄饨——第一碗太咸,第二碗太淡,第三碗刚好。她去看人家娶亲,新娘子蒙着红盖头,被人扶进轿子里,她站在人群里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还去了东海,看了日出。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礁石上,风吹得头发乱飞,她忽然想,原来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血腥味又涌上来。
苏晚靠着树,眼皮越来越沉。寒冷从四肢往心口蔓延越来越疼。
她知道母亲会生气。她也想过被抓回去之后会是什幺下场——思过崖怕是关不住她了,或许会是镇魔塔,或许是万劫渊,又或许母亲会亲手废了她的修为,让她做个凡人,老死在某座不起眼的山里。至少这一回,她不是被关着的。
昏过去之前,她最后想的是那条发带。魔修抢走了,不知道会拿去卖给谁。那是母亲亲手炼的法宝,上边刻着她的名字,若是流落在外——
也好。
她不想再戴着那东西了。
昏过去之前,她最后想的是那颗没吃上的糖葫芦。红得发亮的山楂,上边挂着糖壳,咬一口应该是又酸又甜。
她没吃上。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之间,一丝风都没有了。树叶子僵在半空,落不下去。那些重伤未死的魔修也不动了,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像一尊尊石像。
天地之间,静得瘆人。
然后有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踩在落叶上,却像踩在人心口上。
苏晚没有力气只能微微睁眼。她知道是谁来了。
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从记事起就被那气息包裹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挣不脱,逃不掉。
脚步声停了。
仙尊站在她面前。
威压。
不是释放,只是存在。那人站在那里,方圆百里的生灵便齐齐伏低了身子。远处的飞鸟来不及落下,直接坠进林子里。妖兽的哀鸣此起彼伏,又在瞬间归于死寂。
那是逍遥境。
修仙六境,至此为极。识藏是窥见天地,照神是映照自身,归真是返璞归真,掌道是握持法则,劫渡是历劫超脱。而逍遥——
逍遥是随心所欲。
是站在一切之上,连天道都要低头的存在。
苏晚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被压在三万丈深的海底。骨头在响,五脏六腑都在颤,偏偏还活着,清醒地活着,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如果再被关在哪里,还不如了绝自己。
道号:星河执宇仙尊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
苏晚拼尽全力,睁开眼睛。
先看见的是衣角。玄色的,绣着暗纹,那纹路太繁复,看一眼就头晕。往上,是腰间的玉佩,是垂落的广袖,是——
是那张脸。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和一千年前大概也一模一样。眉眼淡淡地垂着,像是在看一颗石子,一株野草,一具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尸体。
可这一次,有什幺东西不一样。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但苏晚忽然觉得冷,感觉胆怯。
母亲没有低头看她。
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她忽然想起那十九个归真看她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的眼神,贪婪的,算计的,带着千年的城府和阴毒。
而母亲看她的眼神——
母亲看她的眼神,什幺都不是。
只是看。
像看一件东西。
一件本该待在原处、却自己跑出来、弄得满身是伤的东西。
苏晚的呼吸顿住了。
她想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树根里,藏进泥土里,藏进什幺都看不见的地方。可她的身体动不了,她的眼睛移不开,她只能那样躺着,被那目光钉在地上。
那目光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
良久,那只手伸了下来。
拂去她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和两年前思过崖上,拂去她肩头落叶时一样轻。
可是苏晚浑身的血都凉了。
因为那只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比眨眼还短的一瞬。可那一瞬里,指尖的力道重了一丝丝。重到几乎察觉不到,重到如果不是她在这人身边活了一百零三年、如果不是她从小就会看这人的脸色、如果不是她怕这人怕到骨头里——
她根本不会发现。
可她发现了。
那只手收了回去。
苏晚的瞳孔缩紧了。她想逃,可她连手指都擡不起来。
眼泪先涌了出来。
“妈...妈”
声音嘶哑,连自己都听不清。
那人微微俯下身。
还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深,深得像星河倒悬,深得让人看不见底。
然后仙尊直起身,朝某个方向擡起手。
五指微张。
百里之外,那个拿着发带逃窜的魔修忽然定住。他甚至来不及叫一声,整个人便像风干的沙雕一样,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碎成齑粉。
不止是他。
方圆三百里内,今夜参与围杀的所有魔修——活着的,死了的,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观望的——在同一瞬间,齐齐碎成齑粉。
三百里。
十九归真。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幺。
这就是逍遥。
“晚儿,没想到你连这些乌合之众都解决不了。”
苏晚听到心情低落,心脏刺痛明明我差点都要生死道消了。脖子动不了,嘴唇张不开,她只能那样倚靠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嘴里里,凉的,咸的。
“回去,修炼”
她想起东海那个日出。太阳那幺亮,亮得刺眼,亮得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飞出去了。
原来她从来都在笼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