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孩子

白芮思是在星期三晚上十点的时候发现错过了自己生日的。

Wednesday\'s   child   is   full   of   woe。星期三的孩子生来忧愁,她猜自己大概是把生日也忘在忧愁里头了。

小时候的白秀拿着幼儿英语启蒙书念给她听:星期一出生的孩子容貌秀丽,星期二出生的孩子优雅得体,星期三出生的孩子满怀忧伤......而安息日出生的孩子,漂亮又快乐,善良又开朗。她每次念完都要补一句:“外国人乱编的,我们芮思哪天出生都漂亮快乐。”

而时年三岁的白芮思没有笑。她出生于星期三,但她并不知道自己忧不忧伤。

但二十六岁的白芮思非常知道,这个周三她很忧伤。

八月的热浪把s市变成大蒸笼,人人的烦躁感都在酷热中像小笼包一般膨胀,刻薄程度从你好我好大家好直线上升到随机呵斥一名外地人是乡毋宁。

阳光不语,只是一味平等地暴晒所有户籍的人。

片场今天拍外景,白芮思的角色是个台词不超过二十句的恶毒女配,主要思想就是抒发对女主的嫉妒与对男主的迷恋。男主是个空有名气而无实力所谓“流量小生”的男明星,背景极硬,性格极傲,整个剧组也不得不赔着笑陪制片塞进来的王子重拍。

白芮思站在造景中间,膝盖酸痛,而对面的男明星依旧不是忘台词就是磕磕绊绊。场务的声音被滚烫的空气扭曲得失真而遥远,仿佛从水下传来——可惜这里没有一滴水,只有黏腻的汗液在人们身上迸涌不绝。

如此反复十几条后,王子显然也承受不住夏天的恩泽,钻进房车不肯出来;剧组也不得不就地解散暂时休息。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白芮思独自远离人群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慢慢吸入夏天干烫的空气;她向来不会把力气浪费在发泄情绪上,尤其是在这种无异于慢性自杀的环境下。

她想起《煤气灯下》的英格丽·褒曼——被丈夫故意调暗煤气灯,让她相信自己疯了。白芮思觉得片场就是那个煤气灯,而王子是那个丈夫。

当然,白芮思百分之百对这位“一二三四”对口型都磕磕绊绊的王子毫无兴趣。

或许看她落单,一个打扮成场务模样的工作人员凑上来,手里拿着瓶水:“白老师辛苦了,今天挺热的,不喝水容易中暑。”

白芮思擡头看过去。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穿着黑色的剧组工作T恤,胸口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估计是刚入行的新人或者暑假工大学生。

“谢谢。”白芮思对“同病相怜”的人总是莫名有种亲近感。她对女孩笑了笑,喝了口水,感觉自己的嗓子终于不再冒烟了。

女孩似乎被她的笑鼓励到了,在她接过水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拖了个折叠椅过来坐在白芮思旁边。

“白老师,您干嘛不去棚里坐啊?”她朝时不时传出笑声的大棚努了努嘴,“这里多热啊,还冷冷清清的。”

“太热闹了。”白芮思说。

女孩愣了愣,“哦”了一声,眼神中透露出点怜悯和同仇敌忾的意味——白芮思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有点忍不住笑:“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我是——i人来着。”

现实中用MBTI说事的人通常看起来都社会化不太成功,但是白芮思的脸又弥补了这一点。这反而似乎极大拉近了她和女孩的关系。女孩很健谈   ,几分钟的闲聊中白芮思就得知了女孩是本地人,场务助理,家里养了一条狗一只猫等等事无巨细的破事。

聊着聊着,女孩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用一种压低了的、带着点神秘感的语气说:“白老师,我跟您说个事儿,关于——”她做了个口型,白芮思看出来是指那位流量小生,“您别往外传。”

白芮思还没来得及拒绝,女孩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事情往外吐。或许是因为看白芮思不怎幺和片场的人打交道,她似乎把白芮思当成了安全的树洞:“我上一部戏跟的那个组,制片主任跟我挺熟的,喝多了跟我说的。那人之前试镜这个戏没试上,后来和那个剧的投资方一个副总吃了一顿饭,之后那个副总就发话了,说这个男演员不错,那个角色他就拿到了。”

女孩皱了皱鼻子,看起来对接下来要说的话颇为厌恶。“结果那个戏拍完,他就跟那个副总在一起了——当然是那种‘在一起’,你懂的。”

片场那边又热闹起来了。灯光师在调光,场记在打板,王子从房车出来走回他的位置,助理立刻迎上去给他举着小风扇。他笑着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动作自然而熟练。

但白芮思还是觉得,有什幺东西堵在胸口。不是愤怒,不是忮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慢性疼痛一样的东西。

她想把它叫作哀伤。

或许是因为女孩分享给白芮思的八卦起了什幺作用,接下来的拍戏进度快了不少,剧组也终于摆脱了熬夜补拍的梦魇。

收工已是快十点。片场有人吆喝着去吃夜宵,白芮思和副导打过招呼后便搭上了回家的地铁。

她太高,以至于呼吸之间都带着地铁上人们蒸腾出的汗臭与头油味。

“系好安全带,这将是一个颠簸的夜晚。”贝蒂·戴维斯在《彗星美人》里这样说。

但她的夜晚既不颠簸也不刺激。她的夜晚是重复的、黏腻的、像过期胶卷一样难以显影的。

白芮思把钥匙捅进锁孔,开门吹来的凉风简直让她舒爽得头皮发麻。她在静安路租了套一居室,不豪华但胜在舒适。帆布包扔在玄关,把空调温度调到最低后一头扎进浴室,跟着她呼噜得像个发动机的布偶猫Wednesday被关在了门外,爪子抓过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身体被冷水抚过,白芮思终于把片场的那口浊气吐了出来。淋浴的雾气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镜子上贴的那张明信片——玛丽莲·梦露在《绅士爱美人》里的剧照,她穿着那套经典的粉色紧身裙,周围簇拥着钻石与男人。白芮思贴了三年,并不是因为她在这部电影的演技,而是因为在玛丽莲·梦露这层blonde   dumb的外表下,诺玛·简对生活的热爱总能让白芮思感到平静。

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屏幕亮了起来,上书四字:白秀女士。

“喂?怎幺了妈?”一手抓着手机,一手伸远去够架子上的干发帽。

“芮芮啊,”白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甜润的气音,像是在蜜水里泡过一道。她大概是刚洗完澡上床,现在应该正搅着睡前燕窝,碗勺碰撞叮当。“今天怎幺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白芮思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把干发帽套到头上,“挺好的,就工作。”她刻意回避了后面那个问题——因为她和白秀都知道那个答案,早上冰美式,午饭便利店沙拉或者剧组盒饭。晚饭?还没吃。

白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白芮思隐约能听见那头佘山别墅传来的电视声。

“芮芮,你记得今天是什幺日子吗?”

白芮思拧紧干发帽的手一顿。镜子里女人漂亮的眼睛迟疑地转,她低头看了看日期。8月2号,星期三。

“今天是你的生日。”白秀的声音有些不稳,像蜜水被滴入了苦瓜汁。通常白秀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说明她很难过——无论是对对方还是对自己。

而对于白芮思来说,这种语气会让她回想起很多东西。比如她还是齐芮思时,白秀和齐建华吵架掼下的盘子;比如她四年级那年独自一人在宿舍,从电话中得知自己母亲要二婚时风扇划过脸颊的气流;比如她不愿意改口叫陆国豪父亲的时候,白秀的语气和现在如出一辙。

“妈,”她说,语气干干的,“我忘了。”

电话那头有轻轻的叹气声。“芮芮,我知道你忙事业,但是生日怎幺能忘呢?你看你陆叔叔,结婚纪念日都记得一清二楚——”

“妈。”白芮思打断了白秀的长篇大论,“我今天有点累,先休息了。”随即果断摁下了红色按钮,把白秀和她老公都拒之手机外。

她看着镜子。鹅蛋轮廓骨肉亭匀,肤色白净得近乎寡淡,五官鲜妍醒目却不张扬,活脱脱和白秀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她的生父在基因表达上存在感近乎无。

但白芮思不是白秀的复制或克隆。同是微微上挑的深棕色眼睛,白秀笑起来有种孩子般的无忧无虑,有份天真的娇憨;白芮思除开拍戏以外不怎幺笑,即使笑起来,眼睛里也有层冷硬的东西,像滤网一般把明确的笑意滤成模糊而谨慎的情绪。

她摇了摇头,擦着滴水的发尾走出浴室。

这层东西同样既是她的不幸也是大幸。

大幸在于,她因此很早就不会被外放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在陆家、学校还是片场,白芮思都坐山观虎斗——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不是追求极端变强、不是臣服,而是选择不进入游戏与评价体系。她只需要旁观,避开有野心争斗的人们。人生不是影视剧也不是小说,没有那幺多扮猪吃老虎,而白芮思不想吃猪饲料。

但尽量避开争斗不意味着没有野心,只是白芮思的野心在表演上。而不幸在于,这层东西也同时影响了她的演技。学院的老师说她缺少方法派的灵气,说她表面的演技堪称无比精准但同时也无比乏味——这投射到市场上的反应,大概就是今天导演评价她的那句话:“挺好的,但是红不起来。”

有时候白芮思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演员——但她始终无法骗过自己。无力与不甘无法拯救天生就缺少的东西。

她站在流理台前,倒了杯水喝。被忽视已久的Wednesday跳上台面,发出谴责的声音——白芮思出去了一天。家里本来有自动喂食器,但多天没添粮早就空了。

“不好意思,让你在星期三也挨饿了。”白芮思挠了挠它的下巴。Wednesday是她捡回来的,已经从瘦小的流浪猫变成了横冲直撞的大卡车。又擡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十点半。

白芮思租的这套房子平时周围行人极少,小区安保也做的相当不错,这个点出去也并不算特别晚。于是她套了件卫衣,在手机上确认了楼下常去的宠物店还在营业,蹬上运动鞋顺便用脚尖轻轻把试图越狱的猫咪拨回门内。

夜晚的空气相较白天胶质般的粘稠要清爽不少,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桂花味的错觉——其实桂花早就谢了,但空气里总残留着那种甜丝丝的气息,像是这座城市给自己喷的香水。

宠物店和小区只隔着一条马路,她和宠物店员打了招呼,挑了一袋猫粮和几个罐头,拎着一包东西又拐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她暂时腾不出手来吃,但可以喝汤。而汤很鲜。

白芮思久违地感到了放松。在人烟稀少的林荫道下,黑暗温柔地将她包裹,无人注视下的白芮思似乎短暂地找回了一丝自我。她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了一首老歌,把手机塞进口袋,耳机线从衣领里拽出来,塞进耳朵。

是《Moon   River》。《蒂凡尼的早餐》。

那些片子她都看过无数遍,不是课上强迫拉片,而是真心的观摩与喜爱。白芮思不是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好演员如何演戏,《欲望号街车》、《金色池塘》、《卡萨布兰卡》,马龙白兰度、凯瑟琳赫本、英格丽褒曼。

但在表演的时候就变成了两码事。在她尖叫、怒吼,两只眼睛发红而充满泪水时,隔着她形状优美的额头后面还有第三只眼睛。那只眼睛不像流泪的眼睛一般柔软而易受伤,它冷酷而记忆力极好,如同上帝一般高高在上俯视并记录白芮思的一切。她无处遁形,于是她用一层又一层厚重的演技去覆盖,直到她笨重不堪到被所有人看出来。

“wherever   you\'re   going”。柔和的声音这样唱着。

她哼着歌,拎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沿着小马路往回走。这条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她的右脚踏上了斑马线。她记得这条斑马线。她每天都要走,没有红绿灯,但这条小马路车不多,晚上的车更少。

白芮思从来不在过马路的时候看手机,但今晚她连车都没看。

一束白光从左侧打过来,不是远光灯,是普通车灯,但在夜晚的梧桐树阴影里,那束白光像是忽然撕裂了什幺东西。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标识上写的是什幺字,只看到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和一个速度感扑面而来的轮廓。

她听到的最后一个真实的声音是轮胎急刹的尖叫,声音漫长得惊人。

白芮思躺在路上,后脑勺碰到了地面,但没有想象中那幺痛。也许是撞麻了,也许是身体还没来得及把信号传送到大脑。

塑料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她的目光追随着滚远的猫粮罐头,像她的人生一般一路疾驰,最后撞上马路牙子而歪歪扭扭地倒下。

黑暗像浓墨一样包裹了视线。

白芮思猛地睁开眼。她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又粗又重,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二十六岁,18线小演员,因为没看路被车撞——这是一眨眼之间发生的事情。一眨眼之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但并不包括从深夜的马路上瞬移到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绑架?还是脑控?白芮思盯着天花板上看起来颇具史料价值的吸顶灯,脑子里闪过小绿书上的脑控帖子。随即她便被自己莫名其妙的联想能力荒谬得笑出声。

她还没有想明白,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像有人用指甲在脑内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敲了两下。

【系统提示:宿主已确认觉醒。当前任务面板已开放。请查看。】

此乃何物?白芮思感觉自己脑子或许被车撞坏了,以至于出现了系统文的幻觉。

然而下一秒,她就猛地弹射起身。不是因为床垫下有个豌豆,是因为她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欢迎使用“种马积分银行”。宿主已成功绑定系统。】

白芮思开始忏悔自己在小绿书随意划过脑控患者们的帖子。

“这他爹的是啥?”她最后还是使用了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系统,最真实,最简略,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语言表达自己的震撼。早知道网上吐槽转生异世界烂俗番和魂穿系统文也会被......

而系统不为所动,只是将面板自动展开,显示出更多内容。

【宿主基本信息】

·   姓名:比阿特丽丝·琼·斯图尔特

·   当前状态:健康

·   外貌评级:B+(潜力:A)

·   演技评级:C(潜力:A+)

·   运气评级:C-(潜力:B)

【系统说明】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提升多维能力(外貌、演技、运气等),通过积累积分兑换能力升级。积分获取方式如下:

·   与优质男性建立性关系:基础分值   =   目标优质度评分   ×   10

·   无套内射额外加成:+50%   积分

·   连续与同一目标发生关系:每次重复积分递减20%,直至重置

【当前任务】

无。请宿主自行探索。

白芮思盯着面板看了不知道多久。

显而易见,冥冥中的大宇宙意志是个爱看废萌番的zng,于是对白芮思这种刻薄而演技不好(是的,演技评分居然是c。是c!)的人进行了天罚。

白芮思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发现自己的英文口语在穿越后自动加载好了——这大概是系统给的福利?

她用这个刚加载好的、带着中西部口音的十岁少女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他爹是不是有病?”

【系统提示:语言文明程度不在评估范围内,宿主可自由表达情绪。】

“这种恶俗东西居然能过审,这还是国内吗?你是米高梅派来的?”

系统没有回应。它大概不觉得自己和路易斯·梅耶有什幺可比较的。梅耶至少是有血有肉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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