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人不知道的一件事。
李芩野是被尚为皇女的奚景灵从叛军巢中带出来的。可尊贵的皇女为何会与李芩野在叛军巢相遇也是说来话长。
一百五十多年前,天下还处于大灾大乱之中,各路诸侯打得昏天暗地,百姓苦痛,民生凋敝。
幸而久旱逢甘霖,自洛宁西山上走下来一位年轻女子,没人知道她从哪来,有人说她是天上仙人下凡,有人说她自山石岩缝钻出,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五年定中原,十年平八荒。打下天下后,第一件事不是修宫殿,而是在洛宁西山上建王母寺,修娲皇池。
世人皆知,太祖皇帝平定中原立国之初,西山惊现满天祥瑞,万鸟衔石筑池,山泉潺潺流水汇聚一池。太祖沐浴后,感念天地之恩,遂定此池为娲皇池。此后历代皇帝在此沐浴后,第一胎必定生女,传承有序,国祚绵长,此乃天佑大姎之兆。
可时间久了,多少会出些令人惋惜的意外。
德宗精心养育的独女英年早逝,太子之位空悬几年后,从已逝的弟弟名下过继长女奚缈为太子。
奚缈便是奚岑月与奚景灵的母皇,也就是先帝。
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体弱多病,朝政多由皇后陶嫄把持。母族强势,陶嫄之母陶国婋掌洛宁五卫,帝后逐渐不和。再加上大皇女与二皇女的生母便是皇后,三皇女与两位宗室养女也非她心中可以继位之人选,先帝便动了姐终妹及的心思,曾病中多次暗地里召见自己的同胞妹妹越国长公主。
于是那年昌陵祭祖,先帝借口为彰显宗室同心,令越国长公主作为皇姨母协助大皇女奚岑月、二皇女奚景灵前去拜祭,刚出洛宁城二百余里,一队训练有素的叛匪冲入皇家队伍,目标正是二位皇女的马车。劫走了十一岁的奚景灵,错过了偷溜出队伍给妹妹买零嘴的奚岑月。
叛匪巢隐秘难寻,他们又将奚景灵锁在山洞中,没直接杀掉是因为最关键的大皇女没抓到,得用二皇女当人质。
山洞湿冷阴寒,来送饭的人是个脸上有污血的少女。比奚景灵大不了几岁,眼睛总是红红的,衣服也脏破,一股潮湿的臭味。
她提着饭来时,奚景灵总忍不住皱皱鼻子,微微偏过头。可奚景灵还是喜欢她来,因为这个脏臭的女孩是她近日来唯一见过的同性,来时还会带着烛火,看着她把饭吃完。
那是奚景灵这段日子少有见光亮的时候。
“你以为你有多好闻?”少女哑着声音开口,腰间匕首泛着冷光。奚景灵比她小,没她高,打不过,索性低着头吃粗糙到难以下咽的饭食,低头时确实能嗅到自己也臭臭的,不甘心地口头嘀咕了一句,“我平日里不脏的。”
她这一声不大不小含糊不清的嘀咕,却惹疯了少女脆弱的精神。
“你不是皇女吗?你怎幺不挑食?你怎幺不哭?”眼睛血红的少女如困兽一般问着问题,“你是不是假的!你说啊!”
奚景灵被吓一跳,屈膝坐在山壁旁,背后被不规则的山体硌得生疼。她脸上有今天蹭上去的污渍,硬硬的,像是要永远地长在眼角,费力地擡眼看看,细小的泥渣子就噗簌簌掉。
“都这时候了,本殿下还挑呢?”奚景灵被吓得实在是有些生气,故意换了不常使用的自称,“谁绑的本殿下啊,本殿下还没问呢,你就质问本殿下!”
尊贵的皇女带着仅剩的凌人傲气将话说完,少女被反问了之后,血红的眼睛眨了眨,眼神滞了片刻。叛军在劫持皇女时便死了好些人,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她回神过来,一屁股跌坐在地,求生本能驱使她泪水直掉,“我也不知道……”
奚景灵立刻抓住机会低声质问,“不知道?不知道你就帮他们做事?”下一句再次压低声音,是提醒也是警告,“他们是叛军叛匪!抓住后都得被砍头!”
少女哭得更痛,“我娘我爹是铁匠,被他们抓了,我爹本就生了病,在这山里一住,病情愈发重了,我娘因不愿打武器被他们关起来,又顾着我爹的病,偷跑出去摘草药,山中湿滑,又下了场大雨,我娘不幸……我爹知道后便跟着去了……”
短短一句话揭开了少女的色厉内荏的伪装,家破人亡的事实沉重地砸了下去。
“你……”奚景灵扔下饭碗,拖着脚上的铁锁链挪到少女跟前,抓住少女的手臂看了看,又检查了少女的脖颈,再想看看前胸时,被无情推开。
应当是没被叛匪欺辱。
“你做什幺!”少女拉紧了衣服。
“嗯嗯,”奚景灵用力点头,“那群叛军如果像我刚才那样对你,你要跑,拿匕首捅他们也行,但最最紧要的还是自己要活着。”
少女狠狠地在眼角擦了一下泪水,泪水又疯了般涌出来。她捡起破碗,端着灯要走,奚景灵脚上有铁链,一动哗哗响,追了两步,太累,又坐下,“名字。”
少女回头看她一眼,血红的眼睛垂下片刻,沾了血的脸庞被烛火衬着燃起了血红的光,“李芩野。”
锦园姑姑说,问名字是表示想深交的第一步。
希望李芩野懂。
李芩野果然懂。
又一次来送饭时,她主动开口讲,附近几座山有官军搜寻,就快轮到这座山了。
奚景灵丝毫不掩饰,“我得逃,你帮我。”
李芩野:“山中二百个走投无路的叛军。”
“我如今是人质,两军对垒,我肯定要被拉出去付出些代价,我若是没了踪影,长姐那边就能放开手。”
李芩野:“山洞脚下二十三个叛军。”
“你帮不帮我?”奚景灵又变得十分谨慎。
“我有什幺好处?”
“我活着,你就不会死,我死了,你就是叛军党。”
李芩野默了片刻,思考时手上习惯性地去摸腰间匕首,什幺都没摸到后,顺势将手背过去,问,“为什幺会有叛军……”娘爹都因此事而死,她想明白为什幺。
奚景灵在李芩野没来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些事,竟也平静说出,“皇帝,也就是我母皇,不愿我母后掌权,也不愿我长姐承帝位,就要先解决长姐和我,再传位给她的姊妹。”
“你们难道不是皇帝的女儿吗……为何会这样?”
奚景灵平静地回答,“母皇和母后都是长姐和我的母亲,但母皇不喜我们姐妹。”
李芩野有些迷茫,“……可我幼时便听闻,陛下还未承继帝位时,便力排众议与女子成亲,对妻子万分钟爱,遍寻秘法又借助娲皇池才得女女孕育之法,怎幺会不爱她们辛苦孕育的孩子呢?”
“人心是会变的。”奚景灵说着阅尽千帆般的话语,“幼时皇姨母也曾为我读话本,带着我玩闹,最终还是亲情难抵权力。这些叛军也不见得是母皇和皇姨母亲派的人,大约是个没头脑的宗室男儿,给人做马前卒。只有那队劫走我的叛匪较为正规,守山的叛匪远远达不到军队的素质,且武器不足,你的母父才会被抓来……你母父实在可怜……幸而你还有机会逃出。”
听罢,李芩野面露痛苦闭了眼,再睁眼时,眸中有泪光,眼神却逐渐坚定,“我救你,也是救我自己,你是能让我活下去的唯一途径,母亲父亲没办法拯救自己的命数,我有机会的,要活着,努力活着。”
奚景灵上前抱了抱她,从鞋底夹层里抠出一颗纸包住的白丸子,“剧毒,磨成粉让叛军吃下,磨完粉记得净手。”
李芩野在山中抓了几条蛇,二十三名叛军好些天没吃肉食,连蛇肉带汤吞进腹中,不过片刻,全部身亡。
没找到铁链的钥匙,幸而这些时日奚景灵被饿瘦了不少,李芩野找了一些油,帮奚景灵从铁链中解脱,这会儿二皇女才显出了娇生惯养的毛病。她有些没力气,吃食和睡眠都不安稳,人也虚乏。李芩野急也没用,弯了身子让奚景灵爬上来,背着奚景灵离开山洞。
两人一路藏一路躲,终究还是要被叛军撵上,李芩野推了奚景灵一把,让她跑。
奚景灵生气,“我被抓能活,你被抓得死,你快去找我长姐,她长得和我有几分相像。”
谁也没服谁,李芩野又从暂时的躲藏之地背起奚景灵奔跑,下山途中摔了一跤,奚景灵用手撑地蹭了一手血,耳朵贴在地上听到前方远处有一大队人赶来。
“芩野,再跑几步,我长姐来了。”奚景灵无力地去拽人,踉跄几步,只觉天旋地转,最后晕过去时,李芩野沉沉地压在了她背上,有血沿着二人滴落。
奚景灵再醒来看到的是洛宁的宫殿,母后就坐在榻旁,人有些憔悴。长姐也在,手臂有包扎过的伤。
奚景灵嘴一抿,先是将憋了好些天的泪嚎出来,又问过长姐的身体,最后问了跟她一起的少女在哪?
“典狱司。”陶嫄不想留李芩野的命,叛军的人都必须死。
还是奚岑月截下了。
“腹部的伤是在斜侧面,明显是回身看见刀了,却没躲,不然就是景灵受伤了。”
奚岑月看见了那一幕,长时间来仍会做噩梦,若李芩野躲了,她那日带兵上山接回的可能就是妹妹的尸体。
奚景灵忍着哭去看了李芩野,李芩野还在昏睡。
后来奚景灵一直没见到李芩野,只听长姐说李芩野被母后带走教导本领和规矩了,要教成之后给她当宫女。
好罢,还能再见。
又是一年,秋月里,越国长公主以谋害皇嗣罪被斩,先帝随之崩逝,夜间皇帝宫室定明殿大乱后哭声不绝,奚景灵捂着颈间不再流血的刀口被奚岑月抱在怀中冷眼看着母皇冷下的遗体。
随着陶嫄来的小宫女走到了奚景灵身旁。
奚岑月要随陶嫄离开去处理继位等事宜,只好勉强把奚景灵送回长乐宫,看着御医为妹妹处理完伤口后便匆匆离去。
小宫女身形稳健轻灵,长得眉清目秀,却低眉垂眼,让人看不到眼神看不出情绪。这个小宫女正是从叛军巢里带着血逃出来的李芩野。
奚景灵无力与李芩野叙旧,躺在榻上睁眼至天明,李芩野无声守她了一夜。
长姐回来了,李芩野才离去。
后来姮国长公主在某天看书翻页时随口一问,“芩野,你怎幺和在山里时不一样了。”
李芩野想了想这一年来的往事,又想起自己在叛军巢时,明明身为因叛军而死的铁匠双亲的女儿,腰间却能被叛军允许配有匕首,煮的蛇羹也被叛军放心吃下。
没办法答。
长公主压好书页呵呵笑笑,“哎呀,或许是我的芩野长大了。”
后来的年月里,李芩野伴着奚景灵成长,总是守在身侧,从未觉得侍候长公主是委屈了自己,她本就是心甘情愿的。从带着铁链的皇女挪过来给她检查身体怕她被欺辱,她就什幺都心甘情愿了。
太后要她服从,要她忠心,要她身怀武功好好保护太后的小女儿。她尽心尽力,乐在其中。
殿下大婚要她离开,不是她侍候得不够好,而是她被殿下疼惜了。殿下身边有好多人,而她只有殿下一人,不想要殿下怜惜她,想要殿下需要她。
就像殿下在山洞中只有她一人陪伴一样。
李芩野弓着腰在浴池房中放声大哭,沾染了长公主潮水的手指又克制地捂住嘴。
娘亲的离去没带走她的全部眼泪,而是留了久久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