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注¹]

奚景灵用完膳回宫,踏着月色,途经秾华园,免了太后宫里宫人的跟随。走在卵石小径,晚间清风明月,冲散着胃里几杯酒的灼热。

风吹叶动,沙沙声伴随着奚景灵的脚步。说要回殿醒酒的奚岑月却出现在小径尽头,手中还托着一玉石匣子。

走近了,奚景灵才慢吞吞地唤了一声“长姐”。晚膳时,母后、宫人都在,奚景灵的道歉自然笼统,多是场面话。私下见了,奚景灵也准备好了再哄一哄长姐。

临到跟前,奚岑月嘴唇轻动,眉眼弯出了一些笑意。奚景灵见了笑容,倒有些不自然,倏地笨嘴拙舌起来,“长姐还生气吗?”

“你受委屈了,长姐未曾生气。”

年轻的皇帝长身玉立,比长公主还要高出个额头。皇帝亲政时日虽短,但延续了太后听政时的吏治严明,又亲自过问各项,处理事来已显明君风范。宽以待下不假,但终究是皇帝,奚景灵懂君臣之道,却又忍不住在长姐面前使点娇纵性子。

“长姐清楚我的委屈?”奚景灵羽睫忽扇,擡起眸子,潋滟光泽便看向了奚岑月。手指轻轻搭在了奚岑月托着的玉石匣子上,上身微微倾过去,声音也低了。

“你不属意男子,长姐知晓的。”奚岑月先是低头与奚景灵对视,呼吸间又错开眸子看奚景灵因把手指搭在匣子上而露出的一节腕子。

“既如此,长姐也不愿妹妹为个男子烦心的吧,”奚景灵已经默认了答案,话语一转,“让他在婚后一年内得病死去,长姐愿答应妹妹吗?”她问得轻易,也不是非得到皇帝的答应不可。

奚岑月微眯了眸子,思虑几瞬,笑道:“你想的话便可以。若不想脏了手,长姐替你做。”

“长姐——”奚景灵柔柔一笑,说话拉了尾音,心满意足,“那长姐尽可能地在这一年间拢着姜国婋程家的心,再给驸马一些死后殊荣。”

“还有,我们要瞒着母后。”奚景灵用食指点点匣子,发出轻微脆响,即刻转了话题,“送予我的幺?莫不是新婚礼物?”

奚岑月嘴角勾出一抹浅笑,笑声轻柔,“当然不是。总惦记着给你的十八岁生辰礼不够全,长姐再补给你一个,回长乐宫再看罢。”

“好,长姐陪我回去。”

长乐宫离秾华园不远,不过数百步。宫院中尽显少年人的装饰,东北角有枝繁叶茂的高树,树下扎着两个秋千,是儿时旧物,但有人爱惜,刷了新漆。

像这种成对的装饰还有不少,养鱼小水塘边的喂鱼台是一对,喂鱼台边扎着的两个木制机巧鸟也是一对。可见有两个小娃娃一起在这里住过。

“长姐登基后甚少回来住,亲政后更是没回来过。”奚景灵挎着奚岑月的手臂迈进长乐宫,“长姐,今晚不许走了。”

奚岑月笑而不语。年少时温柔没有棱角的面容在经历了抽条长大成人后,五官逐渐削薄,透着薄薄血色,促成一副年轻帝王的睿智与冷漠。这会儿却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在长乐宫院中的灯火下与龙凤发簪交相呼应,像泛着暖光的琉璃玉人。

“好罢,好罢。”奚景灵无奈,“尚有未处理的政务?”

奚岑月轻“嗯“一声,小心地将玉石匣子放在奚景灵手间,叮嘱道:“夜了,早些歇息。”

皇帝走后,候在殿前的李芩野走来,附在长公主耳边轻语几句。

主仆二人前后入主殿。长公主神色微愕,“姜国婋府程家并没有哪个男子叫程芥?”

“姜国婋一家常居蓉州,洛宁内关于她们家的消息不多,只知道姜国婋程闻育有二女,长女名程漱,二女名程漾,家中并无男儿。殿下的身份定不会纳旁支为驸马,所以此事还需细细打探……殿下,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往蓉州打探一番?”

大姎在说亲与提亲一事上,说完一些必要的条件,往往都会将家中行几说出,比如说长女、长男,又或者二女、二男,只说一个姜国婋府程家程芥确实有够语焉不详的。

“不必了”,奚景灵先前惊讶的神色渐渐恢复如常,面色是少有的沉静。倚着放了软垫的交椅,将匣子放在腹间,放松身体,“既然母后长姐有心瞒本宫,本宫当个糊涂人就好。”

奚景灵虽嘴上如何如何不在意,眉尖却一直未松下,李芩野心里叹了一声,绕至奚景灵背后,替长公主揉按头部穴位。

“殿下的婚事,往大了说能划分朝局,往小了说,也是要在殿下身边安置个活人。太后和陛下疼爱您,婚事怎会未与您商议就决……”

话说至此,李芩野忽然住了嘴。

她僭越了。

殿下已经表明了同意婚事,且不想再深究,而她看到了殿下蹙眉,再加上她的那点愈发膨胀的私心妄念,竟不过脑子把这话说了出来。

“……属下有错。”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奚景灵阖上眼,食指拨着小腹间的匣子,“本宫心里对此事有些眉目。在气头上时,只想着此事非本宫所愿,要改变结果,却未思考母后为何要让本宫成亲……做女儿的,明知有些事是错,怎能忤逆母亲。”

咔嗒。

匣子盖被奚景灵挑开。随即摸到一对圆环状的物什,触手生凉,玉石质地,光滑细腻。

是一对寒玉腕镯。

奚景灵指尖微顿,慢慢捏上腕镯,五指收拢,有意往腕间戴去,可刚套到掌骨位置,奚景灵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口气。

又是一声咔嗒,匣子重新合上。

“芩野。”奚景灵睁眼唤了李芩野一声,止住了李芩野帮她揉按穴位的手。

李芩野的视线早已放在匣子上良久,看见其中之物,又见殿下之反应,心中竟发了酸涩的苦楚。

“殿下吩咐。”

静了几刻,“帮本宫收起来。”奚景灵擡手将匣子递与李芩野,“你便直接去歇息罢,唤别人侍候本宫梳洗。”

奚景灵依旧倚靠在交椅上,不知不觉间,身子便沉了下去,竟是睡着了。

长姐在那一年的中秋家宴上贪了杯。

中秋的前一日是奚岑月的二十岁生辰,皇帝登基已有四年,年轻、不喜铺张,生辰简单一过,第二日便是中秋佳节。

皇帝多饮了酒,低声呓语,身边的掌事宫女便朝姮国长公主走去,奚景灵正同几位皇妹嬉笑着饮酒,掌事宫女耳语几句,奚景灵便站起了稍微晕乎的身子,撇下几位皇妹,扶了长姐回侧殿。

宫人端来了醒酒汤,奚景灵坐在榻边的踏跺上,眼神怔怔地看着奚岑月喝下,语气还颇为不满,“也没见得你高兴,只见得你喝酒。”

年轻的皇帝可能有些烦心事,年仅十六岁尚还年少的长公主不大瞧得明白。

长姐不说话,盯着床榻上的幔帘,眸子有些湿,又似浸了酒。

“生辰一过,中秋一过,你再这样寻着机会醉酒,阿娘该找你谈心了。”长公主酒醉了就话匣子打开,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是不是朝臣们上书,提议纳皇夫,你不愿意呀?”

“好罢,好罢,我知道长姐看不上那群世家男儿,无论如何也是不愿的。”

长公主慢吞吞地挪上床榻,“长姐,挪个位,我也得躺着。”

奚岑月挪开一些位置。

“四妹说,她瞧上侍中大人家的长男了,想纳他为驸马……姥祖宗开国便废除了前朝一妻一夫多侧室制的多侧室,唯有皇帝和太子在与正宫四年内未诞下孩子又或四年内未有第二个孩子出生时,才可为延绵皇嗣请侧室入宫。所以五妹劝四妹,好好再挑几年,择个能相伴一生之人,毕竟和这人诞育的孩子还有爵位要承袭。

“我倒是没劝她,她就来问我,二姐是怎幺想的。”

“我说,二姐醉了,二姐不懂,二姐不喜男人。”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奚景灵也跟着又笑一次,软软地侧过头贴着奚岑月的肩,“我估摸着,这也算劝。”姿势舒服,人阖上了眼,便想眯一会儿。

让人头昏意沉的酒却又一直未令她入睡,过了许久,奚景灵牵着奚岑月的手喃喃低语,五指渐渐探入指缝,“长姐会有携手相伴一生的人吗?”

长姐喝了酒甚是安静,沉默了片刻,才擡起身子,在奚景灵的脸颊印上一个亲吻。

“睡罢,景灵,做个好梦。”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