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沾满泥土的球鞋踩上那古老栎木楼梯时，地板发出了嘎吱吱的沉闷微鸣。
头顶是粗糙的、裸露出深褐色年轮的实木横梁，那是几个世纪前被托斯卡纳的暴风雨洗刷过的痕迹，至今仍散发着干燥的松香。四壁斑驳的灰泥墙上，暗淡的文艺复兴壁画只剩下几抹残缺的圣母裙角，在壁炉未尽的炭火余温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颓废的、被岁月解构的美。
这是我花了2000块在网上定的红酒庄园度假屋，价格不低，却实现了我那个向往已久的托斯卡纳情节。
我走到那扇两米高的黄铜把手百叶窗前。
拔出插销，推开它。铁器摩擦出的干涩声音惊动了窗台上落满的西恩纳尘埃。午后刺眼的艳阳如一柄柄利刃，顺着斑驳的百叶窗缝隙，将这间阴暗的、散发着冰冷大理石气息的古老密室，切割成无数道明灭交织的光影囚笼。
初夏的艳阳早就浸透了十四世纪庄园的红砖。这一刻，那些在电影《托斯卡纳艳阳下》里看千百遍的绿色丘陵，就毫无保留地在我眼前连绵起伏。那一排排矗立在山脊上的丝柏树，孤独、笔直、高傲得像中世纪的十四行诗，在暴烈的烈日下拉出狭长而克制的阴影。
空气是干燥而滚烫的，却奇妙地混合著远方葡萄藤、橄榄树叶以及橡木桶沉淀多年的微醺酸甜。哪怕屋里的冷气正发出细微的嗡鸣，那种独属于地中海盛夏的黏腻与多情，还是顺着每一个毛孔攀缘而上。
一串低沉、沙哑的意大利语突然从身后陷落。我惊惶地转过身，阳光在我的睫毛上跳跃，而他正站在斑驳壁画的阴影里。
他是这里的房东，我曾经在爱彼迎上看过他的照片。然而此刻他高大、清瘦的样子还是让我感觉到了不同的气质，那双微微下垂的深邃眼眸里蓄满了看透世俗的厌世与冷静。他身上那件领口微敞的白衬衫被洗得发黄，却奇妙地与这栋十四世纪古宅的颓废、阳光晒过泥土的酸甜气味融为一体。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从文艺复兴阴影里走出来的、带着病态美感的古典雕像。
他修长的手指正机械地划着手机屏幕，用混合著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念着所谓的庄园守则。
我的视线无法自控地在他高挺得近乎傲慢的鼻梁、以及唇周那圈青黑色的硬朗胡渣上流连。空气在冷气的嗡鸣中变得有些黏稠。当他微微低头向我示意，那双死气沉沉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极轻地扫过我因为燥热而微微起伏的锁骨时，我的手心渗出了汗。
那不是猥亵的冒犯，而是一种极度克制、却又无处可逃的隐秘吸引。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古老庄园里，他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散发着危险却又致命的浪漫磁场，将我心里那股刚冒头的燥热，无声地放大、拉长。
他收起手机，转过身，微卷的黑发在微弱的光线里晃动。
我拖着行李箱，顺着他修长孤傲的背影走进了我预定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挑高的空间里裸露着粗砺的古老栗木横梁，脚下是泛着温润暗芒的托斯卡纳赤陶砖。看着那张有着文艺复兴式线条的旧锻铁大床，以及上方垂挂着褪色大马士革织锦床幔，我裸露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不是冷，而是一种被极致的隐秘和古老美感包裹住的、后背发麻的战栗感。
我朝着那个房东点点头，他退了出去，然后合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