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赫斯特

被外面的鸟声吵醒时,陈末恍惚以为自己还躺在福利院。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下床,把昨天仔细熨好的校服穿上。藏青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很细的银边。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衣服空荡荡的,肩线垂在胳膊上,不怎幺合身。她拽了拽袖口。

下楼的时候,脚踩在楼梯上,没有声音。地毯很厚。

餐厅在一楼。长桌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但现在只摆了一份早餐。白瓷盘里有煎蛋和培根,旁边是烤好的吐司,一小碟黄油。玻璃杯里装着牛奶,还在冒冷气。

佣人站在旁边,说少爷还在睡。

陈末没问什幺。她把所有东西吃完,擦了擦嘴,她觉得美味的有点幸福了。

车已经等在门口。

黑色的,车身很长,车漆亮得能照见人。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司机站在车旁,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看见她出来,拉开车门。

陈末坐进去。车门关上,声音闷闷的,像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司机不说话,她也不说。

车开了很久。

路很长。树后面偶尔能看见铁栅栏,栅栏后面是草坪,草坪后面是别的房子,都很大。

她靠在后座上,头枕着座椅,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这所学校叫圣赫斯特。

车停在大门口。陈末下车的时候,空气里有草和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昨晚大概下过雨,砖缝里还积着水。

大门是铁铸的,很高,黑色的,上面有繁复的花纹。门柱上刻着字,她没仔细看。

走进去是一条宽阔的砖路,两旁种着梧桐。梧桐很高,枝干粗壮,树皮灰白色,一块一块地剥落,像老房子斑驳的墙皮。有几棵树看起来年纪很大了,树冠张开来,几乎把头顶的天空遮住。

砖路走到底,是主楼。红砖,白窗,拱形窗顶。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新芽刚刚冒出头来,嫩绿的,卷曲的。

远处有座钟楼,尖顶,铜钟在风里微微晃动。

学生从她身边经过,三三两两的,说着话,笑着,有人抱着书,有人背着包,有人急匆匆地跑过去,踩起一点水花。

陈末看着他们,发现校服的样式其实不少,等级是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身上的。藏青色,是普通学生,最多,一群一群的。黑色镶金边,是S级,偶尔经过一个,周围会有人让开路,或者多看两眼。还有别的颜色,不同年级的,不同学院的,她一时分不清楚。

食堂分三个,门牌上写着不同名字。图书馆入口处刷卡的机器亮着灯,门禁卡的颜色也不一样。连洗手间的门上都有标识,划分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不需要人教,看一眼就知道了。

唯一特别的是,上课的时候,这些差别会暂时模糊掉。所有人坐在同一间教室,听着同一个老师讲话,看着同一块黑板。但也就那四十五分钟。

上午第一节就是历史课。

教室在主楼三层,门牌上写着F302。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没有人。窗户很大,透过玻璃刚好能看见钟楼,铜钟还在风里晃。

阳光已经亮起来了,斜斜地照进来,铺在深褐色的课桌上,映出木头细细的纹路。那些桌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桌面上有划痕,有刻字,陈末用手摸了一下,很光滑。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题,《古代社会的等级制度》。

陈末走到最后一排,靠着墙坐下来,右边是空椅子。她把书包放进抽屉里。

教室里渐渐坐满。有人在她前面两排坐下,有人从她旁边经过时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人坐下。

钟声响起,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教室安静了。

两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先进来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男生,慢悠悠的,门推开的时候他看了陈末一眼,然后径直走向了另一边的窗边位置。后面进来的是老师。

黑色碎发垂在额前,银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安静的眼睛。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衬着清瘦的下颌线。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本书很旧了,封皮磨损,书脊上贴着的标签也快掉了,他把那本旧书轻放在讲台上,手指骨节分明。

然后他擡起眼来。

“我叫菲利·哈尔温特,”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的古代史老师。”

他翻开书,书页哗啦啦地响,停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讲课。

陈末看着他的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郁,下颌线很硬,嘴唇薄。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有人在第一排举起了手,问了一个什幺问题,他听完,沉默了两秒,回答。那个学生低下头,不敢再问。

他讲到古希腊,讲到雅典,讲到斯巴达。

“公民、自由民、奴隶。”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词。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很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每个社会都有等级,”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有些等级写在法律里,有些写在脸上,还有些,写在你们穿的衣服上。”

没有人说话。

“但这门课,”他停顿了一下,“不是教你怎幺辨认这些等级。辨认这件事,你们已经会了。我要教的是,怎幺去看穿它。”

陈末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是上一届留下来的,用圆规刻的一个三角形。她看了一会儿,擡头继续听。

但说实话,老师讲的东西她没有完全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一会儿漂到这里,一会儿漂到那里。有一阵子是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有一阵子是他说话的腔调,可总是会不自觉地往回跑,停在那个金色头发的男生身上。

课堂上很安静,只有粉笔偶尔划过黑板的声音。她坐在最后一排,能看见全班的后脑勺。老师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飘过来,她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下课铃响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陈末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金色头发的男生已经不在了。

整个下午,陈末都没有再看见他。

课一节一节地上。有老师讲数学公式,有老师讲古代语言语法。她都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午饭她去了普通餐厅,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旁边有人在说话,在笑,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下午的课程。她安安静静地吃完,把餐盘送回去,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下午的课继续。陈末旁边的位子一直空着。

直到最后一节课。

教室里的人快坐满了,前排有人回头张望,后排零零散散还有几个空位。门被推开的时候,陈末正低着头翻书,只听见椅子被拉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了人。

陈末没有立刻擡头。

她用余光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肩膀的线条,搁在桌面上的一截手腕。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她擡起眼睛。

第一眼。

是个男生。皮肤很白,白到有点不真实。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落下来,搭在颈侧。他坐下之后就低着头,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陈末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书。

隔了几秒,她又看了过去。

第二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脖子上。脖子很白,有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那个银白头发的男生正歪着头看窗外。光线在他和面前这个男生之间隔出阴影。

他的睫毛真的太长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脸来,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颜色很浅,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冷,但很清澈。

她还来不及移开视线,这可能就成了第三眼。

讲台上忽然响起声音。

“洛希·弗罗斯特。”

是他的名字。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回答。

陈末听着那个姓氏,弗罗斯特——家族的名字刻在正门石碑上,和斯特里家族并排,一百年前的事了。

下课钟声在这个时候响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陈末以为他就这幺走了,但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他低下头,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

“你看了我三次。”

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说完,他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走了。银白色的马尾在门口晃了一下,然后消失。

陈末怔在座位上。

旁边那把椅子上,他坐过的位置,桌面上什幺也没留下。没有笔,没有书,没有一片纸。好像根本没有来过。

她的手慢慢握紧,然后又松开。是三次。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一直在看他。而且每次看的间隔都那幺短,短到随便什幺人都能发现。

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她站起来,窗外钟楼的铜钟还在晃,

一个人走出校门,空气凉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砖路上。有几个学生还在草坪上坐着,说说笑笑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车已经在等了。

黑色的,安静的,和早上一样。司机看见她走过来,拉开车门,没有问今天过得怎幺样,一个字都没有问。陈末坐进去,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切断了。

车开动的时候,她侧过头,看着圣赫斯特的大门慢慢变小,铁铸的花纹融进暮色里,然后车拐了个弯,就什幺都看不见了。

车开进庄园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主楼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铁栅门缓缓打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下车,推开门。玄关很亮,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她换鞋的时候,听到头顶有动静。

“少爷醒了,”佣人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在楼上等你。”

她上楼,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

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门框里看得见半张床,被子掀开着。

她走过去。

她站在门口。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