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

陈末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是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她在学校,放学回来,有人告诉她家里着火了。她爸她妈,两个人,一上午,全没了。

陈末没有哭,不是坚强,六岁的人不知道死是什幺意思。她唯一有点感觉的是,从那天之后没人叫她起床了,没人把吃的留给她了,没人骂她了——也没人打她了。什幺都没有了。

她被送到福利院,福利院在城东,一栋灰楼,铁门生锈了,关门的时候会响。院子里有个滑梯,上面还有黄色的尿液。

她在那里住了八年。

领养日她见过很多次,孩子们被洗干净,穿上别人捐的衣服,排成一排。来的人一个个看过去,像挑西瓜,漂亮的被挑走,不漂亮的留下。她每次都留下。

她有胃病,常年吃不饱落下的毛病。饿起来胃里像有东西在搅,搅一会儿就过去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福利院,告诉别人你饿了没有用,别人也饿。

福利院阿姨说她不好看,没有恶意,也没有温度。

“这孩子,要是有许安一半好看就好了。”

常年营养不良,皮肤黄,头发枯。鼻梁不够高,眼睛不够大。一张脸看过去,只能说句“还行”。

她也不讨人喜欢,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被人注意,不喜欢别人问她“你几岁了”“你叫什幺名字”“你想不想有一个新家”。

不想。她想一个人待着。

但福利院不让。吃饭要排队,上课要坐好,睡觉要睡上下铺,连上厕所都要跟阿姨说。她没有自己的东西,没有桌子,没有床,没有杯子。她用的每一样东西,前面都至少有个人用过。她不挑,能用就行。

她没有被领走,一次都没有。

她想,她大概会在这里待到十八岁,然后被送去工厂或者餐馆,用一双从福利院带出去的手,过一种从福利院带出去的人生。

这就是她的人生了。没有火,没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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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有人来了。不是领养日那种。

一个女人,黑色衣服,头发盘得很紧,嘴唇涂得很红。她没有看别的孩子,直接看了陈末的档案,翻了大概三分钟,说了一句:“就是她。”就这三个字。

她被带上一辆黑色轿车,车很安静,车窗是深色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陈末看着福利院的铁门在后视镜里变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没了。她没有回头。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高,路变宽了,车变少了。空气都变贵了。

陈末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一条洗到发白的裤子,一双鞋底磨平的帆布鞋。她坐在真皮座椅上,不敢靠太用力,怕弄脏。

一道黑铁铸的大门,极高,顶端是矛尖。不是福利院那种。门静静滑开,无声。门后一条车道,两旁椴树修剪齐整。树后是大片精养的草坪。草坪尽头,数栋石砌大宅连成一片,陈末数不清。

有人站在门口等她,穿制服的,女的,白色衬衫黑色裙子,头发也盘得很紧。嘴唇没有那个人红,但也涂了东西。

“跟我来。”

陈末跟着她走,进门,地板亮得能照人。陈末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头发乱,衣服皱,鞋子上有泥。站在那地板上,像一块脏抹布放在白桌布上。

走廊很长,望不到头。墙上挂着油画,一幅挨一幅,都是镶金画框。头顶射灯照下来,画中人物衣裳华贵,面目沉静。陈末边走边看,心想真好看。

最后到了一扇门前。“这是你的房间。”女人说完就走了,鞋子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阵。

陈末没急着推门,隔壁的门没关紧,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她推开门。房间比她住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大,床的四角立着深色木柱,铺着白得冷淡的床单,不见一丝褶皱,绒面窗帘沉沉垂着,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灯熄着,墙角有壁炉,大理石,陈末听见自己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很轻,都要被吸进去。

床上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校服。藏青色,镶银边,胸口绣着一个标志——盾牌、王冠、绶带,还有一行英文。她拿起校服,看了看,放下。

房间里唯一奇怪是左边墙上那扇木门,单薄,不隔音,她又听见了低闷的咳嗽声,从那后头传来。

她走到窗边,外面是一座花园,石砌喷泉,石凳列在碎石小径旁,精修过的树,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在等人。

陈末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和身后那间大房间叠在一起。

她想,她应该觉得幸运。被有钱人家领养,上贵族学校,住大房子,应该感恩,应该努力,应该笑着面对新生活。但她不想笑,她觉得很累也很不真实。

她没有收拾房间,没有换衣服,没有做任何“新生活第一天”该做的事。她坐在床边,等天黑。

天黑了。没有人来敲门,没有人叫她吃饭,没有人告诉她明天做什幺,没有人来说任何话。她等了一晚上,门没有响。隔壁也没有声音。

陈末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福利院的铁门,关上之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现在她在一扇更大的门后面。区别是,福利院的铁门是锁住的,这扇门没有锁。但你不会走。因为走出去,你连那间能照出脏抹布的地板都没有了。

陈末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门外安静得像整栋楼都是空的。隔壁住着一个人,在她进来的时候咳了一声,然后一直没有动静。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幺样,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是主人还是客人,还是另一个被领来的工具。

在这个巨大的、安静的、一尘不染的房子里,她不是一个人。但她也绝对不是和谁在一起。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这扇门,迟早会被人从外面敲响。而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开。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会在后来的每一天,准时在她门外响起——

不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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