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季明远在这里住满一个星期,和隔壁女人的全部交流,加在一起也不超过十个字,准确地说,是三次点头,两次“早上好”,那两次打招呼还是在电梯里隔着陈牧的后脑勺说的,到底有没有被听见他也不确定。

除此之外,什幺都没有。

他第一晚失眠准备好的不同开场白,压在枕头底下,一天比一天更像个笑话。

后来,季明远突然就看淡了,可能他性格就是这样,心底依旧触动,但如果交集一直点到为止,他觉得也挺好的。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就是自己和她之间该有的距离,不远不近,见面点头,各走各的,体面得像两个正常的成年人。

他说服自己这样挺好,直到第八天的意外。

季明远寄存行李那天因为语言不通花了冤枉钱,取行李的时候多穿了衣服,也从容不迫起来,倒是没再被坑。

他拉着箱子走出寄存处的时候还在想,日本的服务业确实严谨,东西保管得完好无损,连拉链头都被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裹了好几层胶带。

他扯掉胶带,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东西,一样没少,连他塞在夹层里的零钱都还在。

一切都很好,好到他掉以轻心了。

季明远拖着行李箱走在上坡路上的时候,还有空想东想西,想着今晚要不要主动做顿饭以示对陈牧收留的感谢,虽然手艺一般但总比天天外食强。

接着又想着要不要再去前天那家便利店买个饭团,之前吃的那种还不错,下次可以试试别的口味。

行李箱的轮子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他走得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棉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拽着拉杆。

路过那个坡道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路面上的薄雪已经化了,露出深色的沥青,看不出那天苹果滚落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然后措不及防的,拉链直接从中间裂开,崩开了一道口子。

季明远感觉到拉杆变轻,刺啦一声,他刚回过头,就看到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铺陈在坡道中央。

毛衣、衬衫、牛仔裤,还有他临行前随手塞进去的一双袜子,全都散落在地面上,散布得毫无章法。

而那个行李箱张着嘴,歪倒在一旁,拉链从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季明远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紧接着就看到了隔壁的女人。

她站在坡道下面,离他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的还是那种看着就单薄的衣服,黑色半身裙,白色针织衫,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往一边偏。

她应该是刚从超市出来,纸袋里装的是什幺季明远来不及看,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脸上那个表情上。

她其实没什幺表情,目光平静,不急不躁。

季明远此刻唯一的念头是,她能不能假装没看见?能不能像日本街上那些礼貌而疏离的路人一样,鞠着躬就直接绕道走过去了。

但她没有。

她目光停在那个炸开的行李箱上,将手里的纸袋放到路边的矮墙上,然后弯下腰开始捡衣服。

季明远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来,结果嘴张开了又闭上,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已经开始捡了,和那天他捡苹果的模样差不多。

他觉得,她可能是在还人情。

她捡起一件毛衣,抖了抖上面的灰,叠都没叠就搭在手臂上,又弯腰去捡衬衫,然后是牛仔裤,一件一件地捡起来,堆在怀里。

季明远愣在原地,看着她一件一件地捡起自己的衣服,气温大概只有三四度,他的耳朵却像烧着了一样。

他想解释说行李箱拉链坏了,又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事,人家可能根本不想听废话,最后他只好蹲下来,把倒地的行李箱扶正,试图将裂开的拉链重新合上。

可拉链头滑到中间就卡住了,怎幺拽都拽不动,他低头研究拉链的时候,余光看到她走到他旁边。

把怀里那一摞衣服放在行李箱旁边,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去捡更远处的一件薄外套。

季明远忍不住擡头看她,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速度丝毫没有因为是他的衣服就加快或是变慢。

一如往常的平静、耐心,和不把他当做一回事,这种感觉让季明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尴尬,有窘迫,但也有一些别的什幺,对她就是这样的人的释然。

她不是对他没兴趣,她是对谁都没多大兴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季明远接过她递来的衣服,低声道了谢,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她。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那个合不上的行李箱,动作又急又乱,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条坡道,离开这个丢人现眼的现场,离开这个让他所有体面都碎了一地的鬼地方。

然后那条深灰色的内裤就从一堆衣服里滑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脚边,季明远的动作僵住了,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从脚底板一路冲到头顶。

她看了一眼,就一眼。

接着把那条内裤捡起来,叠都没叠,直接塞到那堆衣服最上面,然后往季明远这边推了推。

季明远手啪的一下就捂住了脸,手心里的温度高得吓人,他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熟了,尽管她的表情全程都没有变化,但这好像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如果她笑了,他反而会觉得正常一点,可她没有,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这点大惊小怪的反应才是不正常的。

季明远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把那条烫手的内裤一把抓起塞进行李箱最底层,拉链拉不拢他就用双手使劲压着,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完整。

他站起来,恢复表面的冷静稳重,正要向她道谢,咔嚓一声,是纸袋裂开的声音,和一周前一模一样。

季明远愣了一下,看着她,她也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然而纸袋底部裂开的口子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最底下的几个苹果往外滑下。

纸袋彻底裂开了,和上次一样,苹果滚了一地,骨碌碌地从坡道上往下滚,路滚到坡道最下面,撞在电线杆上才停下来。

坡道恢复了安静,空气里只有风声和那个苹果撞在电线杆上发出的闷响,两个人站在满地苹果中间,沉默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季明远竟然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情绪,一种鲜活的无奈。

说实话,倒霉成这样,季明远都要怀疑这路有问题。

他忍俊不禁地捡着苹果,她听到他的轻笑声,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等捡完最下面的几个,季明远回到上坡,注意到她将苹果一个个堆在路边矮墙上,成一个小山丘,然后擡起头,看着那些散落在更远处的苹果,似乎在想怎幺办。

季明远从行李箱里抽出件衣服,叠了叠平放在地上,再将那些苹果放在衣服里。

最后,季明远两只手拖着行李箱,走在坡道中央,她走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衣服里的苹果,两个人一左一右,行李箱轮子轧过沥青路面的声音,和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交替响着。

季明远已经不觉得尴尬了,人一旦尴尬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后反而就失去了知觉,麻木了。

而他麻木的大脑现在想的是,今晚要不要订机票。

连夜走。

不对,日本好像没有连夜飞的航班,那就明天一早走,天一亮就走,绝不在这个国家多留一秒钟,绝不给这条坡道再一次让他丢脸的机会。

他走在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搜索离境航班的班次了。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电梯还没来,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前,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季明远盯着那个数字。

到了门口直接把东西拖进去关门说再见,从此天涯海角再不相见,几年后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在日本丢过脸的冷笑话。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她按了楼层,季明远腾不出手就没按,反正同一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行李箱轮子轻微晃动的声响,和她怀里苹果互相碰撞的闷响。

电梯到了,两个人先后走出来,季明远难得走快了一步,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在自家门口停下来,开始翻口袋找钥匙。

钥匙找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季明远愣了一下,她站在他身旁。

风从走廊外面灌进来,吹得头发往一边飘,她没擡手去拢,就那幺站在那里,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幺情绪。

季明远以为她是顾忌他的衣服,只想说这衣服扔了剪了烧了都行,总之他明天就要离开这尴尬的国家了。

可理论是理论,实践起来却很困难,季明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直率,临近分别,他却还在犹豫两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允许他这样说话吗。

她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将充当购物袋的衣服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两个苹果,放在他们两家中间那个墙角的柜子上。

那个柜子不是任何一家的,是楼道里不知道谁留下来的旧家具,上面常年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是一把没人认领的伞,有时是一个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空花盆。

现在上面多了两个苹果。

“答谢。”

她捋了捋头发,不知怎幺的,季明远手指蜷缩,突然觉得她现在可能也在踌躇,又看到她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只是语调平平,和她说“Ringo”的时候一模一样。

“衣服洗好后会还给您。”

季明远看着她转身走回自己门口,先掏出钥匙开门,弯腰用地上的衣服包好苹果后,走进屋内

走廊里又只剩下风声。

季明远站在原地,微凉的手慢慢放回衣服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他刚才在电梯里查的航班信息,还没来得及退出,起飞时间显示明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关西国际机场,目的地上海浦东。

他将手指揣进兜里,无声摁灭了屏幕。

机票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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