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是妳。」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陈小春的灵魂之上。
她连忙躲起来。
这是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想挣脱那条金色的凤凰尾巴。那条尾巴曾是她梦寐以求的连结,此刻却成了最可怕的枷锁,将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让他知道,她就是那只……连人都算不上的兔子。
她猛地一挣,整个身体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白色小球,连滚带爬地躲进了那堆旧衣服最深处,将自己完全埋进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袍里,瑟瑟发抖。
她缩成一团,用爪子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他的一切。
可她隔绝不了。
那条灵魂的尾巴,依然牢牢地连接着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苏如玉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
有震惊,有恍然,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种,她从不敢奢望的、几乎将她碾碎的……温柔。
那种温柔,比任何厌恶和嫌弃,都更让她害怕。
她怕自己会沉溺其中,怕自己会忘记自己现在的样子,怕自己会以为,她真的还有资格,得到他的爱。
不。
她不配。
她现在,只是一只兔子。
一只……肮脏的、卑微的兔子。
苏如玉看着那堆不断颤抖的旧衣服,看着那躲在最深处、把自己彻底藏起来的小家伙,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以为,当他认出她的那一刻,他会愤怒,会觉得被愚弄。
可他没有。
他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
心疼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回到他身边。
心疼她,竟然害怕到,连让他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蹲下身,没有去掀开那件衣服。
他知道,他现在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会把她吓得更厉害。
他只是就那样蹲着,任由那条金色的凤凰尾巴,轻柔地、无声地,拂过那堆旧衣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道歉。
「小春。」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出来,好吗?」
旧衣服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不要。」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
她会说话了。
在这种灵魂羁绊完全连接的状态下,她可以说话了。
苏如玉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为什么?」他问。
「……丑。」良久,衣服里传来这么一个字。
「……肮脏。」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苏如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哀伤。
「我看看你。」他说,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
「我不会嫌你肮脏。」
「永远不会。」
他说着,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件盖着她的外袍。
他的指尖,还在颤抖。
他怕,怕她会像之前一样,因为他的碰触而吓得浑身僵硬。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堆旧衣服,只是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再躲闪。
他静静地等着。
终于,那件旧衣服的一角,被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爪子,犹豫地、缓慢地,掀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一只湿漉漉的、盛满了泪水的红宝石眼睛,从那条缝隙里,怯生生地、充满了恐惧地,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就飞快地缩了回去。
苏如玉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软成了水。
他没有再强迫她。
他只是就那样蹲着,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而又温柔的语气,对着那堆旧衣服,轻声说道:
「小春,对不起。」
「是我不好。」
「……但是,别躲着我,好吗?」
「我想看看你。」
「看看……为我付出了一切的小春。」
他的声音,像一温柔的羽毛,轻轻拂过陈小春的心尖。
她躲在那件充满了他气息的衣服里,听着他的道歉,感受着他通过尾巴传递而来的、真切的悔意与心痛,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委屈、难过,还有一丝……被认出后的绝望释然。
她就那样哭着,哭着,直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苏如玉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的泪水,透过那条无形的羁绊,将他的心,彻底浸透。
自从那天之后,苏如玉的世界,仿佛从一片死寂的灰白,重新被染上了色彩。
那不再是一个只有仇恨和悔恨的空洞躯壳。
他的世界里,有了生机。
那只小小的兔子,就是他的生机。
他不再疯狂地外出狩猎,但依然会按时带回元丹。他会把元丹温养在最温和的灵力中,化作精纯的能量,再通过那条连接着他们的尾巴,一点一点地、温柔地渡给她。
他学会了怎么给她顺毛,学会了在夜晚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散寒冷。
他不再叫她「兔子」,而是轻声唤她「小春」。
起初,陈小春还会因为这个称呼而浑身僵硬,但渐渐地,她开始习惯,甚至会在他唤她时,用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他的掌心,以为回应。
他们之间,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虽然她还是害怕变回人形,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但她不再躲着他。
她会趴在他的肩膀上,陪他看日出日落。
她会蹲在他的书桌上,看他用阴阳术推演寻找凤凰一族的下落。
她成了他影子里最温柔的一部分。
这一天,苏如玉看着趴在自己膝上,昏昏欲睡的小春,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不能永远把她藏在小院里。
她也是家人。
他应该……带她去见见欣凝。
见见这世上,仅存的、真心关心她的人。
「小春。」他轻轻唤醒她。
陈小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出去走走。」苏如玉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捧起,放进自己胸前的衣兜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走向了那个他曾经逃避了很久的地方——县令府。
站在那熟悉的府邸门口,苏如玉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可现在,他更像一个陌生人。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擡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陈小夏,她看到苏如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如玉少爷!您回来了?」
苏如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欣凝她们……在吗?」
「在的,夫人和欣瑶姑娘,正带着孩子在后院呢!」陈小夏热情地把他往里引。
苏如玉跟着她,穿过熟悉的庭院,心却因为衣兜里那只紧张的小兔子而怦怦直跳。
他能感觉到,小春在他怀里,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到了后院,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幅温馨的画面。
苏欣凝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苏欣瑶在她身边,正逗弄着一对龙凤胎。
阳光温暖,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人间烟火。
苏欣凝先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惊喜:「哥!」
她站起身,朝他走来。
苏欣瑶也擡起了头,看到他,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站起了身。
苏如玉的脚步,有些沉重。
他看着向他走来的妹妹们,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苏欣凝走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轻轻地、从胸前的衣兜里,捧出了那只颤抖不已的白色兔子。
「欣凝,欣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小春。」
整个后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欣凝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她震惊地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看自己的哥哥,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欣瑶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她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兔妖……凤凰王子……灵魂羁绊……
所有匪夷所思的线索,在此刻,都拼凑成了一个让人心碎的、残酷而又温柔的真相。
苏如玉看着妹妹们震惊的表情,他知道,这一切很难让人接受。
但他还是捧着那只兔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还没完全回来,但是……她回来了。」
「我的小春,回来了。」
后院里的寂静,被一个稚嫩的、充满了活力的「咯咯」笑声打破了。
是谢天。
那个已经会跌跌撞撞到处跑的小男孩,像一颗滚动的小炮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苏如玉掌心那只毛茸茸的、会动的小东西。
对他来说,这比姐姐和妹妹,都要新鲜有趣。
「兔子!兔子!」
谢天咿咿呀呀地叫着,甩开了想抓住他的苏欣瑶,迈着小短腿,奋力地朝苏如玉冲了过来。
苏如玉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谢天一个扑抱,没抱稳,整个人一头栽在了苏如玉的腿上,但那双小手,却准确地、一把抓住了那只兔子的耳朵。
「呀!」
陈小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只兔子都吓得炸了毛。
苏如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天儿,别闹!」他急忙喝道。
可谢天哪里听得懂,他只觉得这个毛茸茸的玩具好玩极了。他抓着兔子的耳朵,使劲地往自己怀里拽,然后一把将那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兔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还把脸埋在兔子柔软的背上,像小狗一样,使劲地乱蹭,嘴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走咯!兔子背我回家咯!」
谢天抱着陈小春,转身就想跑。
「……!」
陈小春在他怀里,吓得四只爪子都在空中胡乱蹬着,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它从未和除苏如玉以外的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这孩子的气息,属于麒麟和黑凤凰,霸道而充满了神兽的威压,对她这样一个灵魂虚弱的兔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更重要的是……它感觉到,一种极其危险的情绪,正从苏如玉身上,疯狂地涌现出来。
苏如玉的脸,黑了。
他看着自己怀里空空如也,看着被谢天紧紧抱在怀里、几乎要被勒得窒息的小春,一种陌生的、灼热的、酸涩的情绪,像岩浆一样,从他的胸腔里猛地竿了上来。
那是……醋意。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占有欲,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是他的小春。
是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
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为了他牺牲了一切的女孩。
怎么能被……被一个小屁孩,这样粗暴地对待?
「放开她。」
苏如玉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气和危险。
这不是玩笑。
苏欣凝和苏欣瑶都被自己哥哥身上那股突然爆发的、冰冷的气息吓了一跳。
苏欣凝最先反应过来,她急忙上前,想从谢天怀里把兔子接过来。
「天儿,快给姨母,这不是玩具……」
「别碰她!」
苏如玉猛地一声低吼,打断了苏欣凝的动作。
他的眼神,扫向苏欣凝,那里面满是警告和戒备,仿佛在说——谁都不能碰她。
整个后院的气温,骤然下降。
谢天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被苏如玉那冰冷的目光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一松,怀里的兔子就掉了下来。
苏如玉想都没想,一个箭步上前,在陈小春落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接入了怀中。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她因为惊吓而颤抖不已的背毛,眼神里满是后怕和心疼。
然后,他擡起头,看向那个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外甥。
那眼神,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冰冷的醋意。
「以后,不许再碰她。」
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不是一个舅舅,对外甥的劝告。
那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的雄狮,在对入侵者,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苏欣凝和苏欣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她们从未见过,温和寡言的哥哥,会露出这样……充满了占有欲和……独占欲的表情。
苏如玉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对一个孩子,发出这样的警告。
可那股酸涩的、想将全世界都推开、独占这份温暖的念头,却是如此的真实。
他看着怀里那只小兔子,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而又苦涩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爱一个人,会这么……霸道。
在苏欣瑶温柔的怀抱里,陈小春那颗因恐惧而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但另一种混乱,却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炸开了。
为什么?这什么神展开?不是本来他要跟冰窟里的女孩⋯⋯不是跟她啊?
她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那些她听得懂、和听不懂的对话。
冰窟里的女孩……秦月……那是老爷放在心尖上十年,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这只卑微的兔子身上?
她觉得荒谬,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场爱情悲剧落幕舞台上的,可笑的错误。
就在她混乱之时,苏欣瑶已经抱着她走到了苏欣凝面前。
苏欣凝没有像哥哥那样充满防备,只是微笑着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她背上柔软的毛。
那温暖的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量,让陈小春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哥哥学会爱她了。」苏欣凝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轻轻飘进陈小春的耳朵里,「以前他爱家人,没好好的爱过他需要珍惜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电流,击中了陈小春的灵魂。
她猛地擡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她……是需要被珍惜的人?
这不可能。
她只是一个卖了灵魂、连人都做不成的兔妖。
而冰窟里的秦月小姐,那才是他真正应该去珍惜的人,是他十年执念的终点啊。
「以前他爱家人,」苏欣凝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感慨,「但那是一种责任,一种理所当然的守护。他从未好好爱过,那个真正需要他去珍惜的人。」
他需要珍惜的人……
不是那个需要他拯救的冰中仙子,而是这个……在他身边,用尽一切去陪伴他的、小小的自己?
陈小春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但苏欣凝的话,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她干涸荒芜的心田里,然后,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嫩芽。
「冰窟里的女孩,是他的过去,是一个他必须去完成的责任。」
苏欣凝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哥哥,眼神温柔而通透。
「但怀里这个,是他现在的执念,是他未来想守护的一生。」
现在的执念……未来的一生……
陈小春浑身一颤。
她看着远处那个正专注地听着谢无衣说话的男人,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眼神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那火焰,是为了她而燃烧的。
这个认知,让她一时间忘了呼吸。
原来,他对她的在乎,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怜悯,不是愧疚。
而是……爱。
是一种他从未对人展现过的,笨拙而又炽热的爱。
陈小春的眼眶,瞬间湿了。
温热的泪水,从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苏欣瑶温暖的手心上。
她不再是那只只敢躲在暗处的兔子。
在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可以勇敢地站在他身后的陈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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