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尾

那句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像一声最脆弱的鸟鸣,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敲在了谢无衣那颗被巨大欲望与满足感填满后,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心脏上。

他还没来得及从那手足无措的呆愣中反应过来,那只趴在他胸口的小黑凤凰,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颤,睁开了那双湿漉漉的、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的金色眼瞳。

「对不起……我受不了……我、我……」

她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带着颤音的哀鸣,小小的身体,慌不择路地,从他胸膛上挣脱,踉踉跄跄地,飞了起来。

她的飞行,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与稳定,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在卧室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惊慌失措地,乱撞着。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逃跑」这一个念头。

她好怕,她怕他会讨厌她这副模样,怕他会觉得她扫了兴,怕他会……嫌弃她。

「啾……啾啾……」

她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与惊慌,飞得歪歪斜斜,好几次,都差一点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妳……别怕!」

谢无衣终于反应了过来,那股还残留在四肢百骸的、野蛮的燥热,瞬间被无边的心疼与自责所取代。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她那小小的、脆弱的身子,随时都可能因为力竭而摔落下来,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他猛地从床上跃起身,连身上那些狼藉的痕迹都无暇顾及。

张开双臂,像一张巨大的、温暖的网,朝着那只慌乱飞舞的小黑凤凰,迎了过去。

「别动……我来了……」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急切。

欣瑶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小小的身体在空中一滞,那双惊慌的金色眼瞳,望向了那个张开双臂、正向她走来的、高大的身影。

但那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还是驱使着她,想躲开。

然而,她真的太累了。

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疲惫。

翅膀只是微微一扇,就再也使不上力气。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往下坠落。

就在她即将摔落在冰冷地板上的前一秒,一双温热的、宽厚的大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谢无衣快步上前,终于,在半空中,将这只惊慌失措的小东西,轻柔地,又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抓到妳了。」

他低下头,将她小小的、还在轻微颤抖的身体,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用掌心,轻轻地,护着,仿佛在护着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的宝物。

那一声细若蚊鸣的「对不起」,像一根羽毛,轻轻飘落在他早已被心疼与自责填满的心湖上,却激起了千层巨浪。

谢无衣抱着怀中那只温热的、还在轻微颤抖的小小身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到,她那小小的鸟头,正埋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带着委屈的呜咽。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竟然,为了一时的欲望,将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逼得她,连承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变回最原始、最脆弱的形态,来逃避他。

「……不。」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的否决。

他没有说「不是妳的错」,而是说了「不」。

像是在否定她口中那句「对不起」的合理性。

他缓缓地,将她小小的身体,从自己的掌心里,捧了起来,平放在自己的眼前。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依旧湿漉漉的、充满了不安与恐惧的金色眼瞳。

看着她那身因为刚刚的激情与惊慌而显得有些凌乱的、漆黑如墨的羽毛。

他的心,像被一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一字一句地,说得极慢,极重。

像是在对她忏悔,也像是在对自己审判。

「是我……太急了。」

「是我……弄疼妳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呢喃。

他低下了头,用自己那还带着薄茧的、高挺的鼻梁,轻轻地,温柔地,蹭了蹭她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那个动作,带着无限的怜惜与自责。

「……没事,」他声音沙哑地安慰着,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没事了。」

「我不碰妳了。」

他说着,将她捧在自己掌心的动作,放得更轻了,轻得仿佛她随时都会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然后,他缓缓地,坐回床边。

就那样赤裸着上身,就那样看着自己胸口与腿间那些狼藉的痕迹,却眼神再无半分情欲,只剩下温柔与愧疚。

他将她捧在胸前,用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背上那几根最凌乱的羽毛。

「……睡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月光。

「我陪着妳。」

「……哪里也不去。」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后,怀中那只小黑凤凰的轻微颤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明显了。

谢无衣的心,又紧了紧。

他正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见她那小小的、漆黑的身子,猛地一挣,从他温热的掌心里跳了出去。

「啾?」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错愕的惊呼,下意识地,想要再去接住她。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地乱飞。

她只是,在他面前,那片小小的空间里,轻轻地,盘旋了一圈。

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瞳,不再是恐惧与惊慌,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庇护的依赖。

然后,在一道微不可查的、漆黑的流光闪过之后,他身后,那条一直安静地垂在床边的、覆盖着着黑色鳞片的麒麟尾巴,猛地,自主地,动了一下。

下一瞬间。

那只巴掌大的小黑凤凰,像一颗寻找着归宿的、小小的流星,一头,就钻了进去。

「……!」

谢无衣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酥麻的暖流,瞬间,从那条被她侵入的尾巴尖端,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很奇特。

不是情欲,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灵魂与灵魂之间,最亲密无间的,契合与交融。

他的麒麟,那头自诞生以来,便桀骜不驯、只认他一主的凶兽,此刻,却像个找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兴奋地,轻微地,摆动着。

那坚硬的、冰冷的黑色鳞片,此刻,却像是最柔软的、最温暖的羽绒被,将那只受惊的小黑凤凰,密不透风地,包裹在了最里面,最安全的核心处。

谢无衣缓缓地,回过头。

他看着自己那条因为藏着一只小鸟而微微鼓起的、黑色麟闪闪的尾巴,眼神,彻底,融化了。

那里面,是他的欣瑶。

那里面,是他刚刚……用粗暴的方式,逼得她无处可逃的,他的女人。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自己那条温热的尾巴上,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

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

用自己麒麟的本体,用自己最坚硬、也最温柔的部分,守护着那个躲进他身体里,寻求最终庇护的,小家伙。

这片凌乱不堪的卧室里,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只剩下他深沉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从他尾巴深处,传来的,那只小黑凤凰,渐渐平复下来的,轻微的、安心的心跳声。

「等我再大一点、就能、就能承受你的欲望了⋯⋯你等着,哼。」

那句混杂着逞强与委屈的呓语,细微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香气,却精准无比地,钻进了谢无衣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覆在尾巴上的手掌,猛地一僵。

那种温柔又酸涩的感觉,像是被人狠狠地在心口揉了一把,又酸又胀,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个傻家伙。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最可爱的傻家伙。

她都这样了,竟然还在担心……他。

谢无衣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笑,眼眶却莫名地发热。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因为藏着她而微微发烫的尾巴,想像着她此刻正蜷缩在那温暖的黑暗里,一边害怕得发抖,一边又鼓起勇气,说出这种又傻气又让人心疼的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怜惜与爱恋交织的情绪,压了下去。

「好。」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沙哑,还要温柔。

他没有说「我不会再碰妳了」,也没有说「我不在乎」。

他只是,郑重地,回答了她那个天真的、充满了承诺的「等着」。

「我等。」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山海的、不动摇的重量。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伸出那只还残留着她体液与自己精液气味的手,用指腹,最轻柔地,在那条将她包裹起来的、坚硬的尾巴上,缓缓地,爱抚着。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承诺。

「不过……」

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坏心眼的笑意。

「……要是妳长得太慢,可别怪我……等不及了。」

那句话,像是一句玩笑,却又像是一句,最真切的,威胁。

他感觉到,尾巴深处的那个小家伙,似乎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还发出「啾」的一声,像是抗议,又像是……害羞。

谢无衣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无奈又宠溺的,浅笑。

他将手停在那里,不再动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个与他融为一体的小生命。

他想,或许,这样也很好。

让她,就这样,躲进他的身体里。

让他用自己最本质的力量,去守护她,去呵护她,直到她,愿意……再次,为他展开翅膀。

无论,需要等多久。

苏如玉的身影如同一滴墨融入浓夜,看似消失无踪,但他并未真正远去。

他仅是藏匿于街角阴影中,从怀中取出六枚磨得光滑的古钱,掌心一合,再猛然撒向冰冷的地面前。

古钱叮当作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其排列的卦象,却让他刚才稍松的眉头,瞬间紧锁成一个死结。

那不是他预想中雨过天晴的「既济」卦,而是凶险至极的「坎」卦,阴陷阳中,险难重重。

「不……这不可能……」

他低声喃喃,声音因震惊而颤抖。他迅速卜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第二卦,第三卦,无论他如何改变时辰方位,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道来自未来的、凶恶不祥的黑影,正盘踞在谢娣小小的命格之上,与一段早已被凤凰真火净化、理应烟消云散的罪恶渊源,紧紧相连。

他的心沉入谷底,难道……难道欣瑶女儿那份看似纯净的「普通」,竟是为了承载某种被压制的邪秽?

他猛地擡头,目光穿透重重屋墙,锁定着县令府的方向。那里安宁祥和,里面的人们对即将来临的风暴一无所知。

他刚刚才叹出口的那句「告一段落」,此刻听来,是何等讽刺。

以他微末的道行,根本无法与那种层次的邪魔对抗,更何况对方盯上的,是一个尚未满周的婴孩。

他收起古钱,眼中那份短暂的平静被决绝取代。他必须变得更强,他必须找到斩断这因果的方法。

在这之前,他不能惊动任何人。

苏如玉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片温暖的灯火,转身走入更深沉的黑暗。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告别,而是带着奔赴战场的决然。

故事的结束,原来只是另一场更凶险战役的开始。

他必须在魔君降临之前,为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生命,筑起一道能抵御神魔的城墙,哪怕,要代价是他自己的魂飞魄散。

「苏公子!我可以跟着你吗?」

那道刚要融入更浓重夜色的身影,猛地顿住了。

苏如玉浑身一僵,他自负修为已有小成,却完全没察觉到身后何时多了这个人。

他迅速回过神,冷静地侧过身,一张陌生的、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映入眼帘。

是她,府里那个总是安静侍立在侧的丫鬟,陈小春。

月光下,她的胸膛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额前细碎的发丝被薄汗浸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孤注一掷的倔强与恳求。

「苏公子!」她又喊了一声,语气急切,生怕他下一瞬就会消失,「让我跟着你!」

苏如玉的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不解。他刻意选择在万籁俱寂时分悄然离去,就是为了不惊动任何人,这丫鬟是如何发现他的?又为何要提出如此荒唐的请求?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快回府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没有时间与她纠缠,卦象显示的内险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但陈小春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上前一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公子要去很危险的地方,对不对?公子要去保护小姐,对不对?」

苏如玉瞳孔骤然一缩。这丫鬟……竟然知道了些什么?

他未及细想,陈小春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微凉的石板路上,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我什么都不要,也不要公子负责!我只想跟着公子,为公子洗衣做饭,打扫铺盖,哪怕是当个下人,让公子能专心去做大事!」

她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公子孑然一身赴险,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小春……小春放心不下!」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狠狠扎进了苏如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跪在面前、身形单薄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沾满灰尘的纤细手指,那种被一无是处的无力感,竟然在此刻,被一丝陌生的暖意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陈小春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才听到他那沙哑而艰难的声音。

「……你可知,跟着我,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陈小春猛地擡起头,泪水划过脸颊,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

「能死在公子身边,小春也愿意。」

「走吧。」

那句「走吧」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陈小春的心湖里砸出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擡起头,满脸的泪痕与不敢置信,那双清澈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苏如玉,仿佛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我是老者,妳要记得,在外不能叫我公子,叫老爷。」

苏如玉的声音恢复了冷漠与平淡,他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挺直却孤单的背影。

那张因卜算而耗尽心神、显得格外苍老的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确实有了几分「老爷」的沧桑感。

「是……老爷!」

陈小春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连忙从冰凉的石板地上爬起,甚至来不及拍打膝盖上的灰尘,便几步小跑着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她不敢靠得太近,怕惹他烦;又不敢离得太远,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在夜色里。

苏如玉没有再说话,只是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却极为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命运的鼓点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小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宽阔的衣袖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看着他那个承载着滔天凶卦与家族希望的背影,心中所有的恐惧与不安,竟都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追随的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对她而言,能陪着这个孤独地走向宿命的男人,哪怕只是为他在深夜里燃起一盏灯,递上一杯热水,也远比在县令府的安稳岁月中,虚度一生,要来得有意义。

夜风渐起,吹起两人的衣角。

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寂静无人的长街,渐渐地,彻底消失在了深沉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远方。

从此,世间再无苏公子,只有一对奔赴宿命的「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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